闻言,师尊黑中夹杂稀白的眉皱成川字,怒斥:“剑身无光,那便表明你修行懒怠,尚未觉醒剑意,竟还有脸来问!为师今晨交代你下山采买的物品,可买回来了?”
此后,纪霜非天不亮就起身,修行比以往更加卖力。
入门第四年,纪霜非十三岁,才终于被允许参加一年一度的万剑阁内部比武大会。
那时他的灵剑仍不会发光,但自认剑招已然得心应手。
比武大会当日,比他晚两年入门的师弟,轻而易举挑飞了他的剑。
佩剑飞到半山腰里消失不见,纪霜非找到天快黑透,才在一棵树上找到它。
他气喘吁吁地坐在树枝上,背靠着树干,怀里抱着剑,凝神去回想与师弟对战中的一招一式。
为什么?
师弟的剑招他从未见过。
拜师以后,师尊言他体弱,从不让他上校场,都是在自己的小院里练剑。
他与师弟同为师尊的弟子,剑招为何会毫无相似之处?
这两年来,纪霜非每每将灵力灌注剑招之中,总觉滞涩不畅。
原因是什么?
他没有去询问师尊,而是先找到了向来不将他放在眼里的、刚刚在比武大会上羞辱他一番的师弟。
“为何我比你先入门,一日不曾懈怠,却会输给你?”
师弟嗤笑,意外地瞥他一眼,似是惊讶纪霜非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自然是我天资过人。”
天资过人的师弟,也仅是在大会中获得三十二的名次。
纪霜非不认可,直言道:“你可是私自偷学其他门派的剑法?才会如此轻易赢了我?”
那小师弟果然炸了毛,气势汹汹冲上去,扯住纪霜非的衣襟,义正辞严。
“你尽瞎说八道!偷学其他门派剑法的是你罢!独你的剑招与我们师兄弟的不一样!可怜你不知学的是什么小门小派的不入流剑法,花拳绣腿,可笑至极!”
可笑至极。
纪霜非呼吸急促,他不得不摁住自己的手腕,才能略微制止身体不自控的剧烈颤抖。
师弟见他状况不对劲,早早跑了。
约莫一刻钟后,纪霜非才平息下来。
他寻了一个月黑风高的夜,趁师兄与同伴下山喝酒,悄悄翻墙溜进师兄的院子。
一通翻箱倒柜后,他总算找到一本剑谱。
封皮上写着:万剑阁祖传《万剑归一》。
翻开剑谱,里面的一招一式,同师弟那日在比武大会上使出的剑招如出一辙。
的的确确,独他不一样。
剑谱底下还压着一本,略薄一些,封面写着万剑心法。
纪霜非更是从未见过。
他根本不知晓,万剑阁的弟子还需修炼心法。
他草草翻阅,记下第一回的内容。
将书藏好,他回了自己的小院。躲在房里,试着回忆万剑心法的第一回内容。
不消一个时辰,原先运转灵力的滞涩之处,竟然通了。
“原以为是我天资愚钝,不得其道。数月前,我想给自己最后一个机会,所以来到了一剑宗。”
纪霜非喉头滚了滚,艰难道:“如若不成,便回家去,从此修行之路再无缘。”
离开万剑阁那日,十几个师兄弟与他拔剑相对。
师尊被簇拥在中央,抱臂,横眉冷对。
“叛出师门,永不得再入,你可想明白了?”
师兄从旁劝阻:“你糊涂了!霜非,叛出师门,背负罪名,别的哪个名门正派还会要你?”
纪霜非万分不解,语气凛然:“我背负什么罪名?”
师弟怒指:“你背叛师门,竟还口出……”
纪霜非猛地打断。
“是练习假剑谱,拜师七年无境界的罪名?”
众人一顿,面面相觑。
他面若寒霜,紧盯着师尊一字一句道:“还是,得师尊施舍假的万剑心法,不得其法险些走火入魔的罪名?”
师尊眯了眯眼,已然不满。
师兄更是震惊,一贯的温和嘴脸也保持不住了。
“师门养大你,你不以为报,竟还敢反口污蔑师尊!”
纪霜非仿佛听到这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师门舍我清粥敝席,磋磨我天赋,毁去我意志,我报还以千金、七年辛劳奔波。”
他几乎撕扯般脱下最外层的弟子袍,轻飘飘扔在地上。
“师徒至今,恩泯悲消。”
转身便走。
师弟气结,从来隐忍顺从一声不吭的纪霜非,今日会这般强项不屈。他不能忍,提剑冲上前,闭着眼发泄地朝他后背划了一剑。
纪霜非不可置信地,看着地上被削去的一撮黑发,手心覆上后颈,染满血红。
师尊一甩袍袖,怒喝道:“让他走!”
纪霜非头也不回。
被子里,云岚抬手揽住纪霜非,忍住哽咽,轻声道:“都过去了。”
纪霜非将手搭在云岚腰上,把人拉近,低头埋入云岚颈间。
云岚听到耳边传来极轻的一声笑,“嗯。”
默了会儿,云岚又道:“以后天风岭就是你的家,师尊和师兄们,都是你的家人。”
这是楚玉安对他说过的话,如今,他也对纪霜非这样说。
纪霜非说:“我有家。”
云岚一怔,尴尬得瞬间从悲伤的情绪中抽离,道:“哦对,明天就要去你家来着,那就当我没说,哈哈……”
纪霜非把人搂紧,“我有两个家。”
两人就这么彼此拥抱着,一觉到天明。
纪霜非表兄的大喜之日就在后日,今日他们需尽快赶路,争取天黑之前赶到家。
纪霜非睁开眼睛,微动了动,下巴蹭到一片毛茸茸。
低眼看去,云岚整个人都窝在自己怀里,微微张口,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