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长一段时间，三人各自沉默着。殷千树深知徐翎说的或许没错。但一个政权的存在、稳固极为不易，换句话说，哪怕他是对的，想要撼动这样一个庞大的政治机构，哪怕再有十个、二十个普洛公会都不够。

除非，徐翎手上已经有了把柄。而且是那种，能够一劳永逸的把柄。

“所以，你想怎么推翻联盟？”解栖砚直截了当地问道。

“你们知道镜像体的历史吗？”徐翎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图书馆里那些不是全部吧？”

“是啊……”徐翎苦笑着摇了摇头，“有权有势的人想要改变历史太简单了，那是联盟想让你们看见的‘历史’。说的更难听，那是他们引以为傲的政治工具。”

“至于普洛公会……”徐翎随手把小刀插在苹果上，笑着递给解栖砚，“你们听完就知道了。”

解栖砚看着那个苹果，心里明白——只要接过了，不管那是个好苹果、烂苹果还是毒苹果，他们都得生咽下去。

“听吗？”徐翎微笑着，轻声问道。

“嗯。”解栖砚接过那个苹果，拔出刀。他把苹果分成两半，递给了殷千树一半，同样微笑着对徐翎道，“说吧。”

“九百年前，原初镜像体诞生。并且在人类漫长的研究过程中，越来越多的镜像体从人的欲望之中破茧，站在一镜之隔的地方审视着人类的罪行。无论是百年前还是百年后，人类都只把他们当成称手的工具，甚至是随意宣泄的对象。”

“为什么会用罪行来形容人类的行径？欲望本身不是罪过。”殷千树问道。

“欲望是本性，可贪婪是罪过。你们能看的太少了。联盟这一政体并不是一直都存在的，它是一百多年前那场战争的产物，为了进一步控制镜像体而建立的统治体系。不过联盟的高层一直把它美化成一个互助体系。人们一面害怕着镜像体的反噬，一面又贪婪地享用着这从天而降的‘果实’，难道不是很矛盾吗？”徐翎轻蔑地笑了笑，“所以现在的镜像体体内几乎都植入了一枚芯片，这枚芯片能实时监控镜像体的动向，并在出现异常时由人类决定他们的生死。”

“多可笑啊。几千年前，人们互相厮杀以获取土地。几千年后，人们肆意挥霍着另一个维度的生命。凭什么呢？”他轻声说道。

凭什么人类觉得是自己赋予了镜像体生命？又凭什么觉得自己有对其他生命生杀予夺的权力？弱肉强食是自然界的法则，可是人类的智慧不该这么使用。

“所以你们想要创造一个公平的世界？”解栖砚问道。

“对，普洛公会就是这么一个地方。公会里的所有规则的效力和法律的效力无差，如果能把这样的规则扩大至整个联盟，那么就可以把那些奴役和不公正待遇发生的概率降至最低。我大致计算了一下，概率大约在3%到5%左右，是非常理想的情况。”

殷千树听完只觉得他好天真。看来云婵说的确实没错，徐翎的确激进很多。

“百年前那场战争是什么情况？”殷千树没有反驳他，只是换了个问题。

“那场战争是镜像体大规模暴动导致的，他们以自杀式攻击的方式杀死本体，取而代之。但本体死亡时大部分的镜像体也会随之死亡，所以那场战争中存活下来的镜像体屈指可数。当时的各国政府大多都认为这是一场彻底的暴动，但事实上，这次行动是部分镜像体和部分想要帮助镜像体脱离困境的人们联合组织的一场反抗行动。”

“他们最初的目的仅仅是想要弹劾政府，以此让他们严格遵照先前人类与镜像体草拟的条约来平等对待镜像体，但后来越来越多的镜像体没有服从他们的指挥，自发杀死了本体。于是一切本该只是小规模的行动，演变成了大范围的战争。”

从徐翎的说辞来看，无论哪一方都有责任，但是在当年那种情况下根本没有办法和平追责。

“所以那场战争的结果是，大量镜像体被绞杀，各国以国界为划分，形成一个人类联盟，以应对可能的暴乱。那些主导这次行动的幸存者逃了出来，最终在此处成立了‘普洛公会’。”徐翎说道，“所以‘普洛公会’从来都不是什么邪教组织，这只是一个能给所有流浪的人们一个家的地方、一个幸存者的避难所。”

徐翎说的这些是他们先前从未了解到的。尽管他们对这段历史存疑，但他们能亲眼看见如今‘普洛公会’的一切。一对又一对的母女、恋人、兄弟、挚友在他们面前走过，那是一群鲜活地笑着、传递着善意的人们。

殷千树同样看见了那些人手上的伤口、额角的伤疤以及刻意回避冲突的神色。

外人大概会认为他们是因为性情温和、为人淳朴才会如此，但殷千树知道，那是战争后遗症。

不仅他知道，或许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他们对过去的战争心知肚明，对现在的世界如履薄冰。他们清楚地明白战争没有结束，他们清楚地知道，走出这个门，依旧会为了生存而流血牺牲。

所有的这一切，此刻站在这里的所有人都看得很透彻。

只有外面的人看不见。

“与其一直问我，不如说说你看见了什么？”徐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温和地笑道。

“创伤，痛苦，遗忘。人们在刻意回避对方身上的缺陷，交谈时只谈近况不谈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