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心疗养院。
自从唯一能跟母亲说上几句话、甚至能借着读书的由头带着她去活动室坐一坐的孙大爷去世后,母亲就又退回到往日沉静寡言的状态,甚至比从前还要封闭。她不再主动跟任何人说话,也不再走出康养房,连太阳都再不去晒了,就只在床上躺着或是坐着。与她的交流也少得可怜,除去母亲下达读书的指令,其余时候几乎是零沟通。
更让杨花揪心的是,短短不到一个月,母亲的记忆出现断崖式的衰退,认知也开始错乱。她第一次清晰察觉到这份异变,大约是在大约两周前。那是一个周三的晚上,她照常坐在床边,翻开书,找到上次停下的位置,开始给母亲朗读《米德尔马契》。
污洗间传来护工和保洁压低嗓音闲聊孙大爷过世的事,那些细碎的话语钻过墙体飘进来,害得她不由得几次读得断断续续。可这一回,母亲既没有出声提醒她接续往下读,也没有呵斥她分心走神,只是忽然望向漆黑的窗外,低声念出一大段英文:
"This is not fair.You wish to think all the world respectable,and are hurt if I speak ill of anybody.I only want to think you perfect,and you set yourself against it.Do not be afraid of my running into any excess,of my encroaching on your privilege of universal good-will.You need not.There are few people whom I really love,and still fewer of whom I think well.The more I see of the world,the more am I dissatisfied with it;and every day confirms my belief of the inconsistency of all human characters,and of the little dependence that can be placed on the appearance of merit or sense.I have met with two instances lately,one I will not mention;the other is Charlotte's marriage.It is unaccountable!In every view it is unaccountable!"
她的发音依然清晰优雅,带着点老派的英音,像是从很远的旧时光里传来。她当时并未多想,只当母亲是借书中文字,隐晦回应隔壁关于孙大爷离世的闲谈——母亲向来不愿直白谈起生离死别,总习惯借文字宣泄心绪。于是她合上书,轻声询问,要不要换《傲慢与偏见》来读。母亲当即投过来一道混杂着疑惑与严厉的目光,静静打量了她许久,才吐出两个字:“不用,继续。”
她当时没懂,只是有些疑惑地依言接着往下诵读。
谁料到第二天,应酬结束的她,一拿起手机,才看见手机上密密麻麻二十多条未接来电。回拨过去,听筒那头护工的声音满是焦灼:“柳女士您总算回电话了,快点过来吧,您母亲这边情况……不太好。”
等她急匆匆驱车赶到疗养院时,才弄明白“不太好”的具体情况。
原来,母亲怎么都不能在《米德尔马契》中找不到前一晚自己念的那段话,便认定是有人把她的书换走了,逼着护工一定要把原书找回来。护工起初以为书被杨花昨晚收走了,于是打电话联系她,偏偏怎么都打不通。母亲等得焦躁,一遍遍不停催促,护工被逼得没办法,只能让母亲把那段话写下来,他们帮着找。原著书页里密密麻麻全是英文,护工实在无从下手,便掏出手机拍照检索那段文字,这才发现,那段话根本不属于《米德尔马契》,而是出自《傲慢与偏见》。能找到才怪了。
护工耐心解释,是母亲记忆混淆记错了篇目,如果需要,可以去找一本《傲慢与偏见》来。母亲全然不肯接受这套说法,一口咬定护工存心糊弄自己,伸手把书翻到其中一页,指尖重重点住纸上的文字,语气笃定无比:“就在这里。”
护工低头看去,指着的句子是:
“People were so ridiculous with their illusions,carrying their fools’caps unawares,thinking their own lies opaque while everybody else’s were transparent,making themselves exceptions to everything,as if when all the world looked yellow under a lamp they alone were rosy.”
护工再次拿手机拍照翻译,看清释义后,发现里面有个“fools’caps”,觉得母亲是在借文字嘲讽自己“愚蠢”,顿时也不乐意了,说话的语气也不自觉冷硬下来。母亲听出了语气里的不友善。便以为是护工不耐烦她“糊涂”。一来一回,矛盾瞬间激化,两个人就此争执起来。母亲说话大多是英文,间或夹杂零星中文,护工虽然听不太明白,但光从语调、神态上,就能判断出来那不是什么好话。护工也终于把连日来积压的委屈和疲惫一股脑儿倒了出来。最后,其他护工和几个还能走动的老人强行把两人拉开。护工抹着眼泪回到护士站,继续给杨花打电话。
这场风波最终以杨花赔礼道歉、又买来两本书的护封重新调换后继续朗读而暂时告终。
但这毕竟治标不治本。
自那之后,母亲的记忆变得越来越混乱,时常把好几本书的文字片段揉杂在一起。起初还只是主旨意境相近的段落,到后来,完全是毫不相干的内容被硬生生拼接。杨花换了软件销售的工作,平日里忙于业务,对这些外文文学的记忆也渐渐模糊,越来越跟不上母亲跳跃错乱的思绪。但凡有一点不符合母亲混淆后的记忆,母亲的眼神就会骤然变得锐利,火气毫无预兆地往上蹿,甚至大发雷霆。
从前的母亲,几乎不会与人红脸,就算动怒,也不过皱皱眉头、敲敲桌子。如今脾气却变得暴戾难测,一言不合便发火,甚至会动手。
杨花下意识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眉角那道还结着薄痂的伤口。那是前天被书砸出来的,用的正是那本母亲曾经视若珍宝,连折角都舍不得的《米德尔马契》。
母亲的病情一日重过一日。她最近在工作间隙查了很多这方面的资料,也咨询过一些这方面的名医,所有的建议林林总总汇在一起,最主要的,还是稳定的陪伴、专业的照护以及优良的环境。
陪伴,她已经拼尽了全力。除去工作,几乎所有时间她都耗在疗养院守着母亲。睡眠只能挤压在母亲入睡之后、自己又不得不赶往公司的那一点缝隙里。好几次开会,甚至开车途中,都曾短暂失去意识,醒来后常常因为后怕惊出一身冷汗。她现在几乎都不敢自己开车了。陪伴这件事,她真的已经做到自己能力的极限。
其他的……这里的环境实在糟糕至极,加上最近老人们频繁意外去世,大家都惶惶不安,氛围相当压抑。她一心想要给母亲换一家条件更好的疗养院,也已经看好了一家,那里有认知症照护专区。可手头积蓄,还差一截才够缴清首月费用。
思来想去,她终于把目光投向了母亲那三面顶天立地的书架。
那些藏书,是母亲完整的精神疆域。母亲自年轻起便嗜书如命,大半收入都耗费在买书之上。可如今,这些书被放上二手网站,如同过季衣物一般廉价打包出售。几百本加起来,才勉强凑够第一个月的费用。她心里清楚这些书在母亲心中的分量。可这些书救不回母亲的记忆,也已经不再被需要了。连那本最爱的《米德尔马契》,母亲都读不全了,不少单词已经认不出来。这些再珍贵的藏书,于现在的母亲而言,又还有什么意义。
她已经准备了好一切,只要母亲同意立马就可以转院。她趁着此刻母亲相对清醒时,和递上新疗养院的宣传册与实景照片。母亲问她钱从哪里来,她只能含糊搪塞,新签了一单,提成不少。
然而,都说知女莫若母,这件事终究没能瞒得住。母亲得知真相之后,慢慢闭上眼睛,过了几秒,忽然睁开眼,冲着她吼:“Get out!”
“妈……”
“我没你这个女儿!走!”
她刚张了张嘴,母亲指着门厉声道,“Get out!”
她不敢继续争辩,只得转身退出来,轻轻带上房门,就那样静静站在门外。
片刻之后,房门被拉开。她心底一动,以为母亲愿意同自己说话,可抬眼的瞬间,却是花瓶在她眼前直直砸下,碎裂。瓶里插的,正是她方才带来的小雏菊。
紧接着,哐当一声巨响,房门重重关上。
她下意识低头,往地面上看去,但视线最终没能描摹清楚碎裂的轮廓,眼前景物便开始扭曲,化作一片光怪陆离的虚影。身体骤然失力,向着地面软软歪倒,大脑彻底失去对躯体的掌控,坠入一片绵软的混沌。耳鸣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朦胧之间,她听见陈子规惊慌失措的呼喊。
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子规哥”,却终究没能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