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蕴也永远不会抬头去送。她只是维持着研墨的动作,仿佛只要她不抬头,不看见苏砚离去,苏砚就永远在门口,永远没有离开。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离别前的一幕,在这被墨色浸透的小院里,被无限循环,反复播放。墨精很满意这个幻境,因为它读懂了眼下沈蕴心底最深的渴望——不是再见,甚至不是相守,而是停滞。只要时间停在这一刻,苏砚就永远不会真的消失,她也就永远不需要面对被抛弃的绝望。
沈蕴的魂魄沉溺在这个循环里,得到了一种病态的满足。她甚至觉得,自己研墨的动作,是留住苏砚的唯一方式。她研得越久,苏砚便停留得越久。
她看不见自己魂魄的惨状。她的魂魄已被墨色染透,变得如同这小院一般晦暗,只有一双眼睛,还残留着一丝空洞的光,死死盯着门口那个永远不会转身的背影。她看不见墨精那贪婪的、在墨色中蠕动的真身,只觉得这满屋的墨香,是苏砚留下的气息,让她安心。
楚沨和芫瑶踏入这处小院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诡异而凄厉的画面。
天色是化不开的浓墨,压得人喘不过气。小院破败依旧,被一层无形的、粘稠的墨色笼罩。院中那棵老柳树,枝条上挂着的不是叶子,而是一缕缕如泪痕般的黑色絮状物,在看不见的风中无声摇曳。
屋内,光线昏沉。一个穿着蓝布旧衫、身形单薄的女子面对着门口,坐在那张桌前。她的动作机械而僵硬,正一下,又一下,研着墨。墨锭与砚台摩擦的声音,单调,刺耳,像是在切割着人的神经。
桌对面,一个青衫女子的幻影,僵立在门口。她背对着屋内,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死寂的冷硬。她似乎永远停留在了即将离去却又尚未迈步的瞬间。
“我该走了。”幻影的声音响起,沙哑,冰冷,不带一丝情感。
研墨的女子手下动作一顿,随即便又慢条斯理地研了起来,动作缓得让人心焦。许久,才从喉间挤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嗯。”
幻影不再说话,只是僵立着。研墨的女子也不再抬头。
周而复始。
楚沨站在屋门口,眉头微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执念,以及那墨精贪婪的吞吐。她看着那循环往复的画面,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随即又被惯有的淡漠覆盖。
“这墨精倒是聪明。”楚沨低声对身旁的芫瑶说道,声音平淡无波,“它没吃掉她,反而顺着她的意,给她造了个梦。一个永远停在离别前,永远不必面对被抛弃的梦。”
楚沨眸色微沉,缓缓续道:“她的这股执念为这墨精提供着源源不断的养分,它的胃口越来越大,这几百年来,已经有不少人死在它手上了。”
芫瑶看着那研墨女子的背影,看着她那机械却无比专注的动作,只觉得心口发闷。她能感觉到那女子魂魄里透出的、深入骨髓的卑微与绝望。那不是梦,那是一个连梦都不敢做全,只敢停在梦魇前奏的可怜人。
“她……一直在等?”芫瑶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嗯。”楚沨点头,“等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人。这墨精,便是她执念的温床,也是她的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