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霆睁开一线目光,看见了那截枯枝,随即闭目,轻轻点了下头。
夕阳敛尽最后一线残霞,浓稠如墨的云絮缓缓漫过层叠的峰峦边缘,悄无声息地吞噬着天际最后的光亮,林间雾霭渐浓,掩去了白日里的翠色,整座山沉入寂静中。
在这与世隔绝的废弃矿场,时间仿佛也放缓了脚步,一切都维持着一种近乎沉寂的姿态。
白归尘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醒来时,月悬于树梢,清辉如水,静静笼罩这片山林,天穹星子汇聚成一条璀璨的星河,浩浩荡荡地铺陈而去。
她的目光,落向不远处那块平坦的巨石。
紫霆仍在那里,保持着盘坐的姿势,如同化作了巨石的一部分,呼吸匀长,周身隐隐萦绕着一种由内而外透出的朦胧微光。
那截树枝此刻竟无声无息地悬浮在她膝头上方约一寸的位置,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温柔地托举着。
白归尘眼中的赞赏更甚,依据天星方位计算,也不过将将三月时间,这女子的韧性以及毅力,果然没让她失望。
修行一事,天赋固然重要,可能做到如此八风不动,对一个以凡人身躯入道的人来说,未尝就不是一种天赋。
日升月落,风来雨去,转瞬又是一年。
云族兵临墨夷城,这个统治了幽州数千年的庞大帝国,一朝如大厦倾塌。
“墨族……气数已尽。”
石横江望着不再开启的通天塔,绝望地闭上眼。
昔日统领墨族的几位元帅,或是战死或是被俘,如今只剩他一人独木难支,城中权贵们早已卷着细软逃出城外,偌大一座城陷入一种风雨欲来的死寂。
谢云旌不甘心他这样便放弃了,率领余下人马将城中的云族奴隶尽数推上城墙,借此要挟云族退兵。
云族顾忌族人性命,竟然真的退居二十里外。
残阳如血,将城楼旌旗染成一片凄艳的绯红,风飒踏上城墙,看见那道熟悉的玄甲身影独立在垛口前,面容饱经风霜。
谢云旌已有三日不曾合眼,面上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眼底布满血丝,她明知此举不过是徒劳地延缓终局,可镌刻在骨血里的军人天职,让她固执地守着这最后一道防线,守着渺茫如萤火的希望。
“此处危险,你怎么来了?”谢云旌转身,话里带着责备,眼底却掠过一丝藏不住的欣喜。
风飒提起手中的青瓷酒壶,壶身在夕照下泛着温润的光,“许久未见将军了,”她浅浅一笑,“想与将军共饮一盏。”
“酒便免了,待战事结束,我与你饮个痛快。”谢云旌走过来,将她身上披风紧了紧,随即揽住她单薄的身子,温声“你能在此刻来看我,我心中便已经知足了。”
风飒在她怀中闭上眼,听着那一声声穿过冰冷甲胄传来的心跳声,面上划过一抹几不可见的复杂,缓缓回抱,垂落的袖口中,悄然露出一寸寒芒。
下一刻,谢云旌背心蓦地一痛,她猛地推开怀中的人,踉跄着侧过头,一截精致的刀柄正钉在铠甲的缝隙间,猩红的血珠顺着纹路蜿蜒而下。
她抬眼,难以置信地望向风飒,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为……什么?”
那把冰冷的匕首,撕碎的不仅是她的身体,还有她的真心。
“自然是为了风族。”风飒在三步外站定,长风吹乱她的乌发,露出一张冷若冰霜的面容,那神情是谢云旌从未见过的疏离与决绝。
“原来这些年……你等的就是今日……”
谢云旌强撑着站直身子,颤抖着从脖子上拽下来一对薄如蝉翼的羽翅“你赠我此物,我以为你是真心喜欢我……”
“我怎会喜欢敌人!”风飒凝望着那对在夕阳下流光溢彩的羽翅,唇瓣抿成苍白的直线,无情打断她:“只有如此,方能让你放下戒心,一个甘愿折下羽翼送人的风族,还能有什么威胁!”
谢云旌固执地摇头,似是不愿意相信,鲜血不断从唇角溢出,她艰难地问:“你与我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难道从未有……一丝一毫的真心吗?”
“从未。”风飒扬起下颌,迎上那双破碎的眼眸。
谢云旌猛地喷出一口血,身躯如山岳倾颓,重重跪倒在地,紧握着羽翅的手终于无力地松开,那对晶莹的翅翼滚落在沾血的青砖上。
风飒走上前,俯身将那对羽翅拿起轻轻按在胸口,一抹濛光倏然散出,那对羽翅没入她身体,下一瞬,自她背上轰然展开,映着夕阳绚烂至极。
她没有看谢云旌一眼,足下自城墙上一点,双翼舒展,宛如一只挣脱束缚的青鸟,向着云族大军的方向飞去。
长风猎猎,卷起城头孤寂的旌旗,一滴泪珠悄然无声坠落于夕阳映照地血色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