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玉朝目中空茫的神光,重又一点点凝聚起来来。一点点离了那无念无我之境,又落回了这红尘局中。
红尘诸相,重又映入眼底。
凤眸微转,他缓缓看向不远处,那具伏倒在地、气息已无的人身、狼躯——
孛儿阿……
他以通明剑心,上合天心。
无己念,无己心。
既无己心,何有杀心?
况且,方才尚只是感念一瞬,还未有杀伐之行。
他未出剑,孛儿阿自然非他所杀。
狼者,犬也。
犬者,忠也。
忠者,唯对一主也。
其余者,不论何事,亦不论何人。凡立于主之对面者,皆为敌。若是己之血脉后辈,便为叛主。
叛主则罚至,亡。
肃玉朝收回目光,遥遥忘了眼北方天际。
取孛儿阿性命的,乃狼神所降神罚。
北戎的狼神与他之间,自然没什么忠不忠,主不主的。方才,他无非是借得一点天威罢了。
北戎狼神啊……虽只是一瞬间的神念感应,但……
嚯——好松软、好顺滑的一条大白犬——!
肃玉朝暗暗一叹:奈何摸不着,甚憾!
………………………………
北戎狼骑悍勇,即便狼主阵亡,按理来说,也不会败退的这般轻易。
唐与北戎国土接壤,千百年来摩擦不断,时有纠纷,大仗小仗就没间断过。
历来也不是没有斩首成功的时候。
可十有八九,头狼一死,剩余的狼骑往往就跟疯了一般蜂拥而上,踏着同伴的尸骸就往前冲。
这一次却不同。
让北戎这群狼崽子惊惧的,不是狼主死了,也不是面前还站着一位大宗师。
而是……狼主,竟然死于狼神所降神罚?!
狼神是北戎的信仰,自幼信奉。
是以,伴随着那声狼啸而现的神威甫一压下来,北戎众将士当即心有所感。
自血脉深处而来的感召如此明晰,容不得半点自欺。
“哐——当——”
“当——”
兵器脱手而落,骑兵翻身坠地。
震惊之中,人啊狼啊登时跪倒了一地。
待见到狼神降下神罚,狼主当场毙命,更是骇得已额触地,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半句话也说不出。
便是有仍能动的,也是紧握胸前护符,喃喃着祈祷之语,一遍又一遍地念着,祈求狼神平息怒火。
狼神降罚!
他们自幼听着有关狼神的传说、故事,盼着有朝一日能亲睹神迹。却万万没料到,当这一日来时,会是眼前所见。
他们追随的狼主死于神罚。
那是否说明,他们此番攻唐,有违神意?!
没人问出这个问题。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
但这个念头,却明明白白地在每一位北戎将士的心头盘旋。
待到光平威息,风涌云散后,北戎众将士踉跄着躬身而起,当即便又如潮水般退去。
圣焱与凉国的那两支骑兵,虽未如北戎将士那般受到冲击,跑得却很干脆利落。
三位大宗师一死两遁。
三国之军也退兵了。
踢踏的铁蹄踏着沙尘,连同那些歪斜的旗帜,没一会儿,便一并卷入了昏黄的暮色中,隐没于灰蒙蒙的天际。只留一地散落的刀兵、遗弃的辎重……
胜利来的如此猝不及防。
这也太……太……
太突然了!
城关之下,兵荒马乱,残兵溃逃。
宁锋关上,亦是一片寂静无声。一张张嘴张着,茫然地望着关外那片突然空旷起来的旷野,目瞪口呆。
魏崇扶着垛口,遥望那些北去的黑潮。
北戎狼主……没了?
就这么没了?!
狼主这一死,算时间内,北戎那帮狼崽子,怕是再不敢来撩骚了……终于能,能睡觉了?!
望着望着,远去的浪潮渐渐隐没。
他便顺势目光上移,望了眼天上渐聚的鱼云,瞧着那些被落日镀了暗金的云层,看着那些暗金的鳞片一片一片、层层铺开,恍惚间想到:要下雪了啊……
可不是么!
前几日都立冬了,可不该下雪了。
若非是被那几位大宗师的威势给吓跑了,这雪早就该落了。
想着,他目光一转,又怔怔看了眼半空虚悬的五座山岳虚影。
《八威岳镇图》只有守势,可自他们大剑圣最开始的那三剑始,他就察觉,这五岳虚影,似乎隐隐被带出了些异状来,似在呼应着什么。
而就在方才,那异状更盛了。
山岳之上,似有星群游转;山岳之下,仿佛波涛暗伏。山岳虚影也越发沉厚了,又隐隐透出些杀伐威势来。
《八威岳镇图》……难道……并非只有守势不成?
魏崇怔怔想着,脑子里乱糟糟一团,一会儿想想这个,一会儿想想那个,好半晌都未捋清思绪。
恍惚中,目光再次落回关外。
那人仍在。
仍立在那里。
安安静静地立于暮色与旷野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