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字入眼，李重玴又是骤然一痛。

但认出那是留与他的文字，剧痛中，也终于找回几许清明——

还能留书给他……

还能着人送回……

他没事。

李重玴抓住掌中浮木，一遍又一遍对自己说着——

他没事。

他没事……

心中脑中复述了一遍又一遍，他才慢慢松开紧攥布帛的手。那堵在胸间、梗在喉中的气也慢慢吐了，得以喘息。

李重玴：“传信官呢？传信官在哪？”

前来报信的内侍连忙答道：“回陛下，传信的将军已在待诏院……”

他话才说到一半，惊觉面前一阵风起。

“……等候宣召”

那传信的内侍喃喃着将回话说完，悄悄抬眸，果见身前已没了自家陛下的身影。

他这才放下高举过头的手臂，偷偷瞥了眼开启的匣中。

这一看，也是大惊，心肝脾肺好一阵扑腾。

此刻瞧见匣中之物，他这才明了，宁锋关所传来的分明是捷报，为何陛下却是这个反应。

这可如何是好……

传令内侍跪地未动，怔怔望着开启的木匣，心神亦是慌乱不宁。

………………………………

月华门内，待诏院值房，灯火亦是彻夜都不会熄的。

杜惟端端正正地跪坐在矮塌之上，两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一副动也不敢动的模样。唯有那双眼睛，时不时地就四下扫上一扫。

这殿柱好高好粗壮，这殿宇好宽阔好敞亮！

这铺的什么砖？可不像青石，又润又亮，还反着光呢！

宫中连间值房都是这般气派，那条金砖铺就的金銮路又该是何模样？那金銮路尽头的大殿，又得多广阔？！

他来的时候，虽是自那路过，但乌漆嘛黑的，殿下廊旁纵有宫灯，也瞧不真切。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看两眼……

他想着叹着，又悄悄瞧了眼殿门外，瞧了眼那那两名垂手恭立的内侍，不自在地微抬起身，动了动腿，又拧了拧屁股。

他虽姓杜，可此“杜”非彼“杜”，不是那世家大族的“杜”。

或者说，他们这一支，传到他这一辈，与那大“杜”，已远得没剩多少联系了。家里早没了那些讲究，他又打小投身行伍，整日与刀枪弓马为伍，这般“端正”的机会就更是少之又少了。

这还没坐上多一会儿，腰也僵了、腿也麻了，从屁股到脚没一处舒坦的。

但眼下这是什么地方，他哪里敢造次！

便只能老实坐好，强作镇定地悄悄环视四周。

杜惟是从五品的游骑将军，职领都虞候兼关豫军中机密。按理来说，有驿传、有斥候、有专司传信的兵士，这趟差事，怎么也轮不到他来。只是放眼整个宁锋关，再没人能快得过他了。

这话不是吹嘘。他自幼腿脚就远异常人，入伍后，又得将军提携，习有一套殊异绝伦的身法。近可急速突进，远可长途奔袭。一路南来，他连换坐骑带腿跑，从宁锋关到长安，跨过半个唐国国土，只用了小半日。旁晚出发，子时前后就进了长安城。

而按照寻常流程，他这捷报露布，只需送到兵部即可。

但他所送的可不仅是露布，还有他们大剑圣的“嘱托”呢。临行前，魏将军特意交代了，让他别走那些过场，直接送进宫。

杜惟听了，又是激动又是忐忑。

他是由魏将军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连长安都未来过几趟，更别说是那遥不可及的宫城了，门都找不到往哪开。

可魏将军却说，自明德门进了长安城，你就只管一路往前直奔即可，自会有人为你启门开路。

时间所迫，来不及了解更多，他便能只依着将军的吩咐，闷头往前奔。

一路上，果无人拦阻，门禁森严的皇城、宫城在他高呼的“宁锋关大捷——”之下，竟然畅行无阻，一道又一道宫门接连为他敞开，连查验的功夫都没耽搁。

直到紫宸殿外，方才被闻讯而来的传令内侍拦下。交接几句后，便将他带来的那只木匣捧走了。

他本以为，至此，这趟差事便算功成了。

刚想扭头出宫，先去寻个人问问，该去哪里喝口水、歇歇脚、饱餐一顿，再往何处安顿为妥。他未夜间进过长安，将军也没来得及交代。

谁成想，竟又被拦下了。

方才那名传令内侍急急而去，却又另有人来到近前，客气地言说：“将军一路劳苦，烦请稍候，待陛下阅过，或有垂询。”

而后，他便晕晕乎乎地跟着引路的内侍，踏着重重回廊，在巍峨的殿宇间几经周转，还穿过了那道传说中的“月华门”。

这可是紫宸殿啊！

那可是月华门！

这遭回去后，和弟兄们有的吹了……

能吹三年！

杜惟晕晕乎乎地想着。

再加上先前得见剑尊，那么近！

他能吹上十三年！

还好自己机灵，反应最快！

我为剑尊捧过剑！

我为剑尊撕过衣！

杜惟越想越激动，盯着面前那杯还没想起来饮的热茶，一边不着边际地想着，一边等着陛下可能的宣召。

寂静中，忽然响起一点嘈杂。

杜惟还没来得及分辨，便觉面前忽然罩下一道黑影。

他心下一凛。常年的军旅生涯之下，下意识地便要奋起而击。

幸而及时记起自己所在何地，堪堪顿在原处。

这时，一声“陛下”，方才模模糊糊地传入耳。

“他怎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