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下是?”
三个字。
穿过雨幕,一字一箭,锥心刺骨。
早已日夜被酒香浸透了的独特嗓音,拖着那悠悠然的调子,尾音波折一扬的懒散,都似与从前一般无二。
这声音日日夜夜在耳边萦绕,他多想能再听一次。念着再听到时,定然一字都不会遗漏。
可如今真的再度入了耳,却让李重玴瞬间如坠冰窟。
他双唇张了又合,滚上舌尖、即将脱口而出的一声呼唤再次被堵回喉中,堵得气道结结实实。呼吸不能,遑论言语。
便只能怔怔望着那无比熟悉的眉眼,望着那无比熟悉的眸中无比陌生的眼神。
那眼神并不冷漠,谈不上疏离,甚至饶有兴味,可那是看陌生之人的眼神。
绝不该是看他的。
李重玴太了解他了,熟悉他所有的神态。
喜时何样,恼时何样,便是他故意装作不认得他还阴阳怪气的模样,他都反复念过想过摩挲过。
可此刻,非是刻意伪装,非是故作不识,他是……他是真的不记得他了。
那些相遇、那些相知、那些相惜……那些并肩、那些携手,那些放不下的惦念、说不出的思恋……他都……都不记得了。
他真的与他……不相识了……
念头一起一落定,砸得李重玴一个踉跄。
“嘀嗒——嘀嗒——”
倾落伞面的雨丝顺着竹骨滑落,伞沿处汇聚成珠。
“嘀嗒——嘀嗒——”
雨珠颗颗坠落,坠落青石,洼中溅开朵朵细碎水花。
如君所愿……
如愿……
可如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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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仙山中迷蒙的细雨已连着淅淅沥沥了好几日,一直未曾停过。
雨虽未停,可兴起了,酒尽了。肃玉朝便难得勤快,自己下山去沽了酒。
他也没往远处走。
什么酒不是喝?
便未往那常州城里去,只镇子里转了转。且镇中有个老翁,酿酒的技艺很是不错。虽比不得那些明坊大窖的精酿,却朴拙醇厚,自有一番味道。
没想到,回来时,却发现自己门前站了个……美人儿!
这美人儿下雨天也不撑伞,一身玄色衣袍被雨水沁透了大半。贴在身上,勾勒出道极为不错的身形。
肃玉朝不必再去细细探看,只瞧这半透出的骨肉一眼,就知这人修为差不了。锻体之时,也定是下过苦工的。
再瞧那鼻颌眉眼,俊呐!
几丝碎发被雨水贴到颊侧,狼狈是狼狈了些。但美人儿的狼狈,如何能叫狼狈?
那叫别有风情。
当然,“美人儿”这种称呼,他也就是在心里转上一转,不会转出口的,太过轻浮无礼。
便是真要出口,也该唤声“俊俏郎君”才是。
毕竟这人打眼一瞧,就是个正正经经的世家公子,非是风月场的混迹的。
至于一个正正经经的世家公子,为何孤身出现在这荒郊野岭?
唔……
肃玉朝:“找我?”
他连问了两句,那美人儿却一句都未回,只傻呆呆地盯着他瞧。
人家既是不愿答,他也没再继续追问,步下再启一转,自顾进了那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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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重玴怔怔看着他走向自己,带来染了酒意的凛冽冷香,又错身而过。
心尖蓦地一刺。
尖锐的刺痛仍不足以拽回飞散九天的心神。
他便只怔怔地跟着转了个身,目光追着那道身影,一并进了院子,看着他将收了的竹骨伞立在廊下,而后进了堂屋。
堂屋的门亦没被带上,大敞着,只从院口便能望见里面的光景。
他看着那人将手中拎着的酒壶搁在了条案上,自己则懒洋洋地往窗下的矮塌上一歪,似是终于用尽了那难得的一点勤快。
那堂屋内的陈设朴素极了。正对着门处,别说屏风塌几等物了,便是连张画都未挂,只露出光秃秃的竹墙;左侧一张床榻,一个柜子,一个随手搭衣的架子;右侧一张条案,一面竹架,角落里还散落些器皿陶炉等物。最能称得上“奢华”的,怕就是那方矮塌了。榻上还置着软靠,人往上一歪,正正舒适。
想来,满屋子,怕就只有这方矮塌和软靠是他自己添置的了。
那人窗下一歪,酒一抿,一会儿兴许还要听着雨声眯上一觉。
这时,就该给他盖床软被了,若是绒绒的薄毯则更好。
这人平时不喜盖东西,加床被子都得哄着,非得去他跟前软着声撒个娇才成。偏就雨天会自己找,也不知怎么养成的毛病。
李重玴怔怔立在院外,定定瞧着窗下的身影。万语千言梗在喉间吐不出,就只能继续在胸腔肚子里转,搅得他五臟一通翻腾。
朝……玉朝……
我的……
我的……
我……
我是……
阁下是……阁下是……阁下是……
李重玴站在雨中,怔怔望着,那声三个字的疑问忽然又在脑海里反复回荡碰撞。
方才他只觉心口一空,心神就被撞飞到了九天外,感受还不算真切。
此刻稍稍回拢,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那密密麻麻的痛楚,痛彻心扉。
阁下是……我是……阁下是……我是……
我是什么呢?
痛中夹上悔意,就越发的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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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那位兄台,这雨一时停不了,可要进来暂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