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牵梦绕的声音穿过雨幕,响在耳畔。
李重玴回过神来,终于迈开脚步,越过那扇院门,走向了那个心心念念的人。
几步路而已,怎么那么远?
他踏着一直铺进院子里的青石小径,一步步来到廊下,垂眸看了眼自己脚下。
来时没想到这么多,过那段土路时,踩了一脚的泥。
此刻怎好将泥泞带进屋?
他垂眸静立一息,便转身坐在廊下,将靴脱了,立在阶边,方才又起身,迈进了堂屋的门槛。
肃玉朝歪在矮塌上,见他进来了,这才将自己往起抻了抻。
想叫人坐。
可话要出口、目光一转,方才觉出些窘迫来。
他这屋中,一直未及添置,确是过于朴素了些。除了那张床和这方不大的矮塌,就找不出别的坐具了。
床……哪有初见就叫人上床的!
未免太过不合适。
塌……一样的问题,哪有初见就叫人到自己身边挤挤的?
太过轻浮急色……
咳——
这“急色”二字,突然不知打哪儿蹦出来后,肃玉朝自己都一怔——
这什么措辞?!
今个儿这脑子是怎么了?
他正思索着该当如何才好,就见那美人儿已经走到他面前,无比自然地一捋袍角、席地而坐,坐的端端正正的。
看着就累。
不过这人显然已是惯于如此的,肃玉朝便也没说什么。
只伸手拎过一旁条案上的酒壶,随手抛了过去——
“山里气寒,喝口酒暖暖吧。”
李重玴探手接过,垂眸看着手中的粗陶酒壶,拔开壶塞,抿了一口。
肃玉朝瞧着眼前一幕,眉梢微动,心说这世家公子,竟还不是个细讲究的。
世家大族规矩多,莫说不会随意食用他人拿来的酒食了,便是用了,也不会随随便便的与人共用一器,总该要个干净的杯啊盏啊的才是。更别说是才只初见的陌生之人了。
况且……给你喝你就喝啊,怎的这般不谨慎。
就不怕我是见色起意的歹人?
好吧,绝非自夸,自己这一瞧就是个高人风范!姿态拿捏的足足的,属实不像歹人。
但是高人怎么了?
高人就不能见色起意、图谋不轨了?
啧——
肃玉朝心下暗暗摇头叹息——还是太过失于谨慎。
他撑着下颌,看着对面那个一口一口抿着酒的人,看着他垂下的眼睫、微微滚动的喉结,看了一会儿,问:
“山野荒僻,兄台何以孤身至此啊?”
“我……”李重玴捏着酒壶的手一顿,抬头望着他,对上那双望过来的眼。眼睫一抖,双唇翕动,动了又动,最后还是垂下眼不语。只在心中默默答了一句——
我寻你。
可他不敢答出口。
恐他若继续再问“寻我为何”……自己又该如何作答。
一日一日攒下的思念,如何对着已忘却过往的人说?
肃玉朝见他闭口不言,便也没继续追问。
人家不说,自有人家不说的道理。
两人各怀心思,堂屋中一时安静极了。
心念无声,便只闻雨声淅淅沥沥。
肃玉朝软靠上一靠,支着头,双眸微阖。
阖着阖着,时不时抬眸瞟上一眼。
雨滴“嗒嗒嗒——”地敲着檐,打着廊,绵绵密密,敲打得人眼睑发沉,直犯困。
若非还有人在,他定是要眯上一眯的。
催人入眠的风雨声中,上下眼睑好一番搏斗。
肃玉朝正想朝那美人儿道上一句“自便”,自己则打上个盹儿,忽听外面又传来一声呼喊。
“朝哥——”
那声音因清清亮亮的,带着少年人的朝气蓬勃,隔着雨幕,打老远就撞了过来,半点不知收敛。
肃玉朝被震得困意倏散,暗暗一叹——
这孩子,怎么总是不会挑时辰。
“朝哥,你这门板干脆直接都卸了得了,每日都是大敞四开的,要来何用。”
呼喊之声越来越近,踏着小径而来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那人动作很快,叫嚷之间,几步就来到了廊下,收了伞,露出张俏生生的小脸来。
却是个极年轻的小郎君,约摸只有十四五。
一身雨过天青的锦袍,脚上一双皮靴,腰束玉带,顾盼之间神采飞扬。
“朝哥你瞧,上回你不是说那道汤好,我今早特意让人煨上了,才出灶,快——咦,有客?”
那小郎君手中拎着个大食盒,还有一个包裹。
一边往屋里走,嘴上一边叨叨个没完。正说着,一抬眼,瞧见屋中的李重玴,步子倏地一顿,甚是惊讶——
他还没见这屋中来过客呢。
“嗯,路过避雨的。”肃玉朝懒懒应了一声,正想为二人介绍,话到嘴边方才想起,自己竟还未与美人儿通过名姓,遂问:
“兄台贵姓?”
李重玴看了看他,又转眸看了眼一旁的小郎君,回到:“李。”
“唔——李兄。”
听他唤自己“李兄”,李重玴心尖一哆嗦,险些疼得他龇牙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