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玴惯会藏心绪,藏得严严实实,大宗师的眼都看不透,也算是一桩绝技了。
他心间疼痛难当,面上却仍是一派平稳自若。眉眼间,竟还仍能端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温和客气来。
从前的肃玉朝都未能看穿他这一层皮,更遑论前尘尽忘的如今。
肃玉朝不知他心中感想,只微微一扬下颌,扬向那位小郎君,“小陶,明远,家里行五。”
李重玴闻声,起身,端端正正一礼——
“五郎”
小陶一时有些懵,也跟着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一礼行完,瞧了眼一旁歪着的肃玉朝,又转头瞧了眼这竹屋,半晌没回过神来。
这怎么回事?
怎的还跑这地方来见礼了?
他险些以为自己还没出陶府大门呢。
肃玉朝歪在一边、支着下颌,目光在这端端正正互见一礼的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唇角不禁弯了弯。
眼前所见,着实有趣。
无声轻笑着,他又抬起手,气劲裹住被李重玴放到一旁的酒壶,弹指一引——
那粗陶酒壶便又重新落回了他手中。
他拔了壶塞,仰首饮下一口。醇厚酒浆滑过喉、落入腹,带起火辣辣的热意,舒畅着四肢百骸。
小陶正懵着呢,忽然嗅到一道酒香,鼻翼翕动两下,终于回过神来。
目光四下一扫,眉头立刻拧了起来。而后走到墙边角落一瞧——
“朝哥你怎么连个热水都没烧啊?客人都成落汤鸡了,你就给人家喝酒?!”
那小泥炉冷冰冰的,屋中却飘了层酒气。
他一边唠叨着,一边走到小泥炉旁,生火、烧水。瞧着虽好似个富贵人家的贵子,做起这些活计来却极为利落。
水烧起来了,他又找出块姜来,熟练地切成均匀薄片、投入水中,而后又翻出其他几物,一一加进去。没过多久,水便沸腾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姜的辛辣糖的甜,也都跟着弥漫开来。
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的散寒姜汤便被端了上来。
小陶先将一碗端到李重玴面前,客气道:“李兄别听他的,喝酒驱寒是什么歪理。”
他这话里带着数落,却也是毫不掩饰的亲近。
李重玴道了谢,接了过来。没喝,只捧在手中。
滚烫。
小陶又将另一碗放到塌边的条几上,小脸一拉——
“你也喝,趁热。”
肃玉朝别开眼,看也未看,只作什么都未听到。
小陶:“这酒也是辣的,姜汤也是辣的,有何区别?怎就不能喝了?”
“差得远了。”肃玉朝含糊地咕哝一声,而后才又理直气壮道:“既无区别,便喝酒罢。”
“哎——”
小陶听着他的狡辩,似模似样地叹了口气,老气横秋地语气,配上一张尤带稚气的脸,并不惹人厌烦,瞧着颇为有趣。
“姜汤不喝,这汤总该喝了吧?”
他终于不再去管那姜汤了,扭身拽过那大食盒,“刚离灶,都是你爱吃的。你这一天天的,光喝酒不吃饭,可怎么行。”
盒盖一掀开,热气伴着浓郁的香气,“呼——”就涌了出来。
“小小年纪,嘴怎么这般碎。”
“你若是让人省心些,我又怎会嘴碎。”
肃玉朝仰头饮下一口“散寒”酒汤,双眸微敛。
待那火辣的劲道散去,方才摇了摇头,悠悠一叹——
“定是在家挨了数落,便跑我这来显能了。”
不知是否被这一语戳中了,那嘴碎的小郎君竟未反驳,只起身往堂屋的另一侧走。
小陶打开衣柜,想给已成落汤鸡的客人找身干衣换上,结果柜门一开——
“我就说……”
小陶探身进去,将被一团团塞在角落里的白布团抓出,一件件抖开。
那一团团布团,原是一件件衣衫。
“我就说压在箱子底的衣服怎么都被你翻来穿上了。换下来的衣服也不知道洗,我要是再晚来几天,你打算穿什么。披麻袋吗?还是放到外面吹吹风,权当是又干净了?”
他嘴上虽如此抱怨着,手脚却很麻利。将肃玉朝散落榻上、堆在柜角的的几件衣衫都利落地叠好,包了起来。
又打开自己带来的小包袱,将里面叠放整齐的衣物取出来,放入柜中。
瞧他这样子,是将肃玉朝的衣食都一手包办了。
其实,大宗师身不染尘。若无什么特殊情况……像是突然兴起跑泥地里打个滚儿……那衣物确是不会脏的,连外面吹吹风的步骤都省下了。
只是衣衫上堆出的褶皱,有损大宗师的“威仪”,却是需要特意处理的。
可就算是不便熨烫,也自有方法处理。只需水中过上一道,再以温和的气劲急速蒸腾尽水汽即可。
这般一团一团地堆着,那确确实实就是因为某人懒了。
而那“某人”听着他没完没了的念叨,只眉梢一扬,慢慢悠悠地应了一句——
“师父有琐事,弟子服其劳嘛——”
瞧那模样,听那语调,是半点悔过之意也无。
小陶收拾妥当后,取出套崭新的衣物来,拿给李重玴更换。
李重玴却摇了摇头,道谢后拒绝了。
小陶见状,也未勉强,只将那套衣物重新放回衣柜中,转身去铺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