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忙活着,突然听到背后传来这么一句,就跟被踩了尾巴似的,登时就跳了起来——
“啊呸——!谁是你弟子?我才不是!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你别不信啊,想给我当徒弟的人可多着呢。”肃玉朝懒洋洋地倚着软靠,又被激烈拒绝了,也没在意,只继续游说。说着,又冲着李重玴一扬下颌,寻了个旁证——
“不信你问他。”
“嗯?”李重玴未曾料到,这话锋一转,竟还能突然转到自己身上,一怔。
他抬头望向对面,对上肃玉朝并无异样神色的眼眸,喉间艰难滚动,再次点头“嗯”了一声。
他?
为何要问他?
他不是路过躲雨的吗?
小陶奇怪地看了一眼那位奇怪的李兄——
不论真是不真,他又为何会知道?
小陶脑海中,一个又一个疑惑接连往外蹦。
不过他虽疑惑,却也没在这个时候多问,只重重“哼”了一身,转身继续去铺床,拎起被角,狠狠塞进了褥垫下——
“谁爱当谁当,反正我不当!”
衣物、床铺全都整理妥当了,他拿出方巾帕,转了出来。
走到肃玉朝身侧站定,细细一打量,眉头又拧起来了——
“你今天出门了?”
肃玉朝轻轻一叹,咕哝着“唔——”了一声,算是应了。
“定是又不好好打伞。”小陶抱怨着,弯腰捧起他垂落的发尾,手指一捻——
“头发都湿了。”
肃玉朝:啧——
湿便湿了,不如我现在就蒸干?
还未等他有所动作,就听那碎嘴子的小郎君又没完没了地叨叨起来:
“还有,你梳的这是什么!放下来,擦干后我重新给你梳上。”
肃玉朝这回连叹气都省了,只认命地调整了姿势,将原本歪着的脊背直了直,好叫身后的人方便动作。
“你往前挪挪啊,不然我坐哪?”
肃玉朝:嘶——
到底还是往前挪了挪,空出了后方一人的位置。
又任他解开自己束发的带子。
口中倒是继续嘟囔了两句——
“我们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墨发如瀑滑落,散在背后肩头,微微遮了些脸侧的轮廓。也稍稍柔和了眉眼锋锐冷冽的线条。
小陶定了定神,终于没再继续碎嘴子了。只将手中的帕子一折,裹住了微湿的发尾,一缕一缕细细擦拭起来。
一点点吸干了发间的水分,他才放下帕子,又拿起一旁的密齿梳子来,自发尾开始一点点梳顺。
“朝哥,你这烦恼挺多啊。”
“嗯?”
肃玉朝又起了些睡意,若非现下这个姿势不如方才舒适,早就眯上一觉了。听到他这突来的一句,只自鼻间逸出声疑惑的单音。
拖长的尾音微微一挑,挑得人心尖一跳。
“都说三千烦恼丝嘛,”小陶顺出手指,自发丝间捋过,笑道:“朝哥你这烦恼,可不很长很多?”
“唔——”肃玉朝听得他这一声调笑,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或许罢……记不得的。”
烦恼吗?
人都是有的。
那他如今没什么烦恼,那便是不记得有何烦恼了罢。
淅淅沥沥的江南细雨继续缠缠绵绵地落,自天倾落,落满地。将整个过仙山、整个常州城,全都拢进一层蒙蒙雨雾中。
竹屋内,方才燃起的一点昏黄灯火,将潮湿也染上暖意,将风声雨声隔绝在外。
李重玴坐在一旁,茫然地看着眼前一幕幕。
姜汤的热气氤氲着视线,让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而不真实起来。
不真实……
不真实吗?
李重玴一时有些恍惚。
若他不是他……若他只是李重玴……
他们是不是,早就也有一处竹屋,两个人……
原本……应该……此刻……
他跋涉万里来此,好似做了一场极长极长的梦。
李重玴终于再也坐不住了,用尽余力将手中的汤碗放到一旁。
“多谢,雨……小了,告辞……”
喉中干涩,他勉励只挤出几句零碎的词句,而后胡乱一拱手。
甚至不敢再看一眼,几是落荒而逃。
踉跄着冲出竹屋,转瞬就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