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叔,六叔这雨怎么是红色的?!”
他话音方落,王家老六也恰好低头看见了自己的指尖——
方才抹过脸的指尖,晕开一片暗红。
不仅颜色暗红,不似寻常的水迹,带着丝粘腻之感。
他一怔过后,下意识地仰起头,望向天。
“嘀嗒——嘀嗒——”
鲜红的雨滴滴滴自高空而落,一滴,两滴……淅淅沥沥,越来越密。
“啪嗒——啪嗒——”
颗颗红珠砸在叶片、砸在草丛、砸在脚边的土石上。
劈头盖脸被砸了一脸、淋了满头,他不再傻呆呆地仰着脸,茫然地四下一环顾——
红珠在草叶上留下道道红痕,地上洇开片片湿润的暗红。令人目触心惊,毛骨悚然。
好像整座山都被人开了膛,整座山都在流血。
红雨渐密,铁锈腥气也渐渐弥散开来,越来越浓郁。
“我的天呐!天降血雨啦——天降血雨啦——”
不知是最先喊了一句,惊得众人醒转过来。
有人转身便往山下跑,有人“噗通——”就跪在了地上,一下一下地磕着头,嘴唇哆嗦着念念有词,祈求神灵庇护。
正午日头正毒,寻常时候,他们本不会选在这时候,顶着夏日的大太阳往山里跑。
只是王家老六前日进山检查陷阱的时候,因故绕了一段不常走的路,却在背阴的崖壁下,恰好瞧见了支年头很足的灵芝。
那芝盖肥厚的!边缘竟还泛着一圈紫光。一瞧便是难得见的灵物。
王家老六心中大喜,正想去采,却瞥见了猛兽出没的痕迹。
他心中反复掂量一番,没敢贸然上前,只将那位置牢牢记在心中。
夜里翻来覆去的觉都没睡好,生怕动作慢了,那好芝就给旁人捡了去。
故而第二天天方亮,他便叫上了村里的好手,又带上了几个子侄,一道结伴进了山。
走了一整个上午,方才绕过几道山沟、攀过数段陡坡,来到那崖壁处。
看到那胖乎乎的灵芝仍在,王家老六方才放下提了一路的心。
哪成想,这一口气,都还没吁到底,便撞上了这等诡异的异象。
王家老六额抵泥地,胃中抽搐,一波接着一波地涌动着。
他紧闭着眼,口中不断念叨着“山神爷爷息怒!山神爷爷恕罪!山神爷爷保佑!”
那土冰凉冰凉的,只要睁开眼,就能看到殷红血水染出的污黑。土腥气息混着血腥,若不如此一遍又一遍的念叨着,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想,非当呕出来不可。
………………………………
得欢将舆图铺在案上,一张嘴,刚想唤声“陛下”——
那“要命”的两字已滚到了舌尖,幸而他及时反应过来,即将出口前给勒住了。
一声“陛下”一转,硬生生转成了“郎君”。
“郎君,观那光柱的方向,应是在幕山、彰山一代。”
李重玴目光沉凝,望着案上舆图未答。
肃玉朝却道,“再远些。”
得欢寻思着,再远些,可就出了江南道了。那异状,竟能传得如此远吗?
但他自是不会怀疑自家大剑圣的话,便将山南道的舆图也铺陈在了案上。
又略一思索,拿起一旁剑南道的山岳图卷,也一并摆上了。
三幅舆图案上一拼,拼成了一片连绵的山水脉络。
肃玉朝垂眸沉思片刻,伸手在山南、剑南交接的那片山域一圈,“当是在这一带。”
得欢顺着他们大剑圣的手指看去,“或连山、玉丰山、杕山、大雁山,这……”
那异状维持的时间太短暂,肃玉朝还没来得及细探,是以便是他来圈,也只能圈出一个大概。
肃玉朝收回手,不紧不慢地道了一句:“长安离此虽远,想来,却又要乱上一乱了。”
李重玴微微颔首,以表赞同。
这异状不管是天降、还是人为,偏巧发生在今天,定会有人趁机作作乱。
“看来这嘉会节的灯会,我是无缘一观了,你们去吧。”肃玉朝说着,缓缓站起身,“竟闹出这般动静来,我去瞧瞧,到底是何。”
他抬步便要走,李重玴根本不及思索,连忙跟着起身,“我与你一起。”
得欢一听,心下便是一惊——
陛下这是不打算回长安?这可如何是好……
便是他都想得到,待消息传回长安,朝中那帮人定会拿天象说出,借此生出许多事端来。
可他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说,也没表现出丝毫异状,只垂首侍在一旁。
肃玉朝步下一顿,眉梢一扬,倒没有直言拒绝。
小陶见状,连忙跟着道:“我也去,我也去!”
说着,一步就蹿到了肃玉朝身侧,神说抓住他的衣袖不放。
肃玉朝:“你去作甚?”
小陶被他这一问,一时还真想不出自己跟去能做什么。
反正、总之、他定然是不会让那两人单独出去的。可他想不出答案,也深知此刻理论无用,当即软着声央求:“朝哥,你就让我去嘛 ~ 让我跟着你长长见识。”
肃玉朝本就吃软不吃硬,被他这么一央求,也就松动了。又想到此去要转的地方不少,亦少不得多方打听的活计,有人跑跑腿,倒也不错。
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应了。
小陶大喜,眸光骤然一亮。心中却是暗暗发誓,此行定要好好表现,决不能让那狐狸精再专美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