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阵阵地吹，山道蜿蜒曲折，密林郁郁葱葱。

山弯一转，好似山道尽头的密林中慢悠悠转出一辆上马车来，黑漆的车厢，石青车帘。

车夫是个有些年纪的老丈，躬身坐在车辕上。手上松松挽着缰绳，偶尔轻轻一扯，引着马匹避开山间的碎石和坑洼。

这车夫身旁，还盘膝坐着个小郎君。

他瞧着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面容俊秀，眉眼面庞尚还带着几分未脱尽的稚气，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小郎君手里捧着一副绢帛舆图，正低头在上面比比划划。

车夫见他画得认真，也好奇瞟了一眼后，随口搭话道：“小郎君拿着的，可是我们大雁山所在的舆图？”

小陶正用炭笔，在刚刚离开吉安县上一划，画出一个划掉的标记。

相同的标记，在这张绢帛上已有不少了，绕着大雁山转了大半个圈。

他听到车夫的话，抬起头问:“老丈也能看懂舆图？”

识图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识得其上的文字、标注已是不易，看懂其上的山水画形就更是困难了。且舆图的管制极严，寻常百姓的日常生活中，便是接触到的时候都少有。

百姓、商贾出行，多靠口头相询、地标辩路。便是车夫驭车，也都是按照指定好的路线走的，这是官府所定，违者是要论罪的，是以也无甚识图的必要。

车夫嘿嘿一笑，扯得唇边胡须也跟着抖了抖：“老叟早年在驿站做过杂役，耳濡目染，也识得些图上的标符。且小郎君手中的是《路书》，非是上边管制的机密舆图。《路书》老叟还是见过一些的，能看个大概。”

“老丈好见识啊。”

“嘿，在小郎君面前卖弄了一番，哪里算得什么见识。”

车夫嘴上虽如此谦虚着，可唇边的花白胡须却是没忍住，翘了又翘。

“诶，老丈。”小陶勾画好了标记，便将手中的绢帛小心折好，收入怀中。

而后，状似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扭头看向车夫黝黑的侧脸，语带好奇地道：“老丈可还记得，前些时日，正午，也正是正午，日头正足呢，好端端，天忽然就黑了。”

“记得记得，这般骇人怪异的景象，如何能忘？”那车夫连连点头。

虽已过了一段时日，可每当再此提起那日的情形，他仍是又奇又惊，又想与人讲述、又心中不住后怕。

“那日……老叟也正为客人赶车呢，欸，正是行至这山间，天忽然就黑了，一下子啥都看不到了，马当时就惊了。”

“老叟及时勒住了马，可眼前黑漆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连自身到了何处都不知。老叟不敢再抹黑往前去了，只能下车安抚住马匹，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眼前再有光亮，能看到物的时候，可不就正站在崖边呢么！”

“再往前半步，就是万丈深渊。险些连车带马，全都滚到山崖下去，骇人得呢。打那之后，我连做了好几天的恶梦，半月都未敢再驾车。”

“可不是嘛。”小陶也跟着连连点头，做出一脸的心有余悸的模样，“那天我一个恍惚，险些以为自己是下了阴曹了。”

“是啊是啊，不光小郎君有此感，好多人都在说，那天怕是酆都门忽然大开，乱了阴曹和阳世的界限，方才让生人看到了阴世景象。”

“嗯嗯，”小陶继续连连点头，“可不是嘛。那大光柱，远远瞧着，难么大——那么粗——猩红猩红的！”

他说着，还伸手一比划，比划出一个夸张的大圆。

而后猛地往上一挥，口中道：“‘唰——’地就蹿上了天。这么一蹿，倒是能看见了，可眼前所见，全都红丹丹的。”

“大光柱？”车夫惊讶地转过头来，“什么大光柱？”

“就是一个大光柱啊，老丈没看到吗？”小陶也现出一脸惊讶，“我们那看得可清楚了。”

“那还真没有了。”车夫仔细回忆了一番，随即肯定地摇了摇头，“确实没有，我只见黑了天，未曾看到什么光柱。”

“怪了嘿！”小陶一边感叹着，一边瞄了眼车夫的神色。见他不似说谎的样子，便将这默默记在了心里，不动声色地继续道：“咱们两处所见的景象，竟还有不同呢，也不知是否还有其他未知的异象。”

“嗯，是啊，真是怪了。”车夫亦是连连点头感叹：“近来啊，这怪事真是越来越多了。”

“咦——怪事？还有何怪事，老丈快与我讲讲，让我也长长见识。”

那车夫被少年人好奇的目光一瞧，心头也跟着热乎乎的，讲起这山野见闻来，话头是愈发的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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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陶和车夫在外面相谈甚欢，车厢内却很安静。

凛冽冷香染了酒香，酒香中犹又沁了松墨清香。

这雇佣到的马车，已是吉安县的车马行中，最高的一级了。虽不算大，与官家、世家的马车无法比，却也足以容纳三五个人。

此时车厢中只一坐一卧了两人，还很宽敞。

自吉安县出发前，车马行依着雇主的需求，将车厢内原有的一应布置都清空了。

洗刷一新后，又重新置了张桌案，两个坐垫，一床卧塌，还有一应壶具等物，皆是雇主命人送了来的。

雇主只说此行过后，便将这些添置的物件都送与车行了。

车行管事的一瞧，都是顶好的料子，自然一口就应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