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方渊在禁军待了九年。
九年,足够一个新皇从八岁长到十七岁。足够一个太后从垂帘听政到独揽大权。足够那些朝臣站队、倾轧、落马、抄家,再换一批新人上来,继续站队、倾轧、落马、抄家。
九方渊什么都没做。
只是看着。
这是执棋人的规矩。他看着,不插手。他记着,不说话。他活着,不参与。
九年里,他和母亲见过很多次。
母亲还是那身太监的衣裳,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睛。她还在御书房当差,新皇叫她“赵公公”,太后也叫她“赵公公”。没人知道她是谁。
他们在夹道里遇见,远远看一眼,谁也不说话。有时候在御花园,她站在假山后,他站在树影里,隔着十几丈,互相看着。
九年了,加起来没说上十句话。
可九方渊觉得够了。
他知道她活着。她知道他活着。这就够了。
夜里,他回到那间小屋,继续写。
写这九年来看到的一切。
写新皇怎么长大,怎么学会看奏折,怎么学会和太后斗心眼。写太后怎么专权,怎么安排自己的人,怎么把反对她的人一个个按下去。写那些朝臣怎么站队,怎么倾轧,怎么落马,怎么抄家。
写谁在骗自己,谁在骗别人,谁死了,谁活着。
他写了九年的稿子,堆了半间屋子。
有时候他翻翻以前写的那些,看自己九年前的字迹,看那些已经死了的人,看那些已经结束的事。
他看着皇帝那章,看着太子那章,看着二皇子那章,看着首辅那章,看着边将那章,看着太监那章。
他看着自己写的那些话。
“皇帝骗自己说,他关心天下。”
“太子骗自己说,他怕父皇。”
“二皇子骗自己说,他信边将。”
“首辅骗自己说,他在等真相。”
“边将骗自己说,他在等时机。”
“太监骗自己说,他在查真相。”
他看着那些话,忽然笑了。
他们都在骗自己。
他也在骗自己。
他骗自己说,他只是看着。
其实他在写。
写他们怎么骗自己。
今晚他写到半夜,搁下笔,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和九年前一样。
他忽然想起母亲当年说的那句话。
“六个人,够吗?”
他笑了。
六个人当然不够。
因为有第七个人。
而第七个人,正在写这本书。
他拿起笔,准备写下最后一句话。
这时有人敲门。
咚咚咚。
三下。
很轻。可在静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九方渊愣住了。
九年了,从没人敲过这扇门。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门口。
手搭在门上,没有开。
他问:“谁?”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声音传来,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读者。”
九方渊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