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疏是被槐树上的鸟吵醒的。
不是山里那种隔着晨雾远远传过来的鸟叫,是一只灰扑扑的麻雀,蹲在窗外老槐的低枝上,叽叽喳喳来回横跳,翅膀扑腾起来啪地甩下一滴隔夜的露水,正好打在停云剑的剑鞘上。
她把剑往枕头里面挪了半寸,那只鸟又叫了几声,然后被院子里谁走过的脚步声惊飞了,落到院墙外头的柳树上接着叫。
翻过身睁开眼,晨光已经铺了半面窗。
不是山上那种被松林筛过、细细碎碎落在榻边的光。
是京城二月直直淡淡的白,隔着薄纱窗整片整片地铺在石板地面上,照得那些磨旧了的石板纹路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空气里有极淡的檀香味从门缝渗进来,和昨天花厅帘后飘出来的药味是同一种底调,这府里好像到处都点着同一种檀香,连走廊拐角都染了那层沉沉的微甜。
她躺了片刻没有急着起。伸手摸了一下怀里,那封信还在,纸的边角贴着内衫,已经被体温焐得不太凉了。
又摸了一下腰间,玉佩也在,坐起来把被子按山上老习惯叠成方方正正一个豆腐块搁在床尾,拉平四角,一丝不差。
灶间里已经有人搁了一壶开水用旧棉套包着,摸着还烫手。
京城的井水比山上暖不少,浇在脸上不怎么扎,她把热水兑进冷水中洗了两遍脸,对着灶间那面巴掌大的旧铜镜束发。
镜子边角磨得模糊,右下角有道细细的划痕,像从前住这院子的人也常在这里照。
她用嘴唇抿了一下发绳,在尾端多绕了一圈系紧,以前在山上,这个动作的后续是爷爷从身后递过来热帕子说“鬓角还有一缕”,今天没有,她把那缕碎发自己抿了两下别在耳后,出门。
院门口已经等着一个丫鬟了,看着不超过十六,圆脸圆眼睛,两只眼睛亮闪闪的像是刚洗过的黑葡萄。
手里端着托盘,上头搁一碗热腾腾的白粥、一碟酱瓜、一碟炒蛋碎,还有一颗白煮蛋。
“郡马爷早。”她行了个不太熟练的屈膝礼,眼睛直往杜疏腰间的停云剑上瞟,“奴婢叫青檀,往后伺候您起居,郡主今早已经问了两回您醒没醒了,说您路上辛苦了让您多睡会儿不用赶……但又说醒了就赶紧”
一口气说到这儿自己噎了一下,脸微微红了。
杜疏在石桌前坐下,端起粥碗,“郡主今早咳了没?”
青檀愣了一拍,她大概完全没有料到这个昨天才进府的郡马爷开口第一句,既不是问府里的规矩,也不是问早饭还有什么菜,而是问郡主咳没咳。
她嘴巴微张了一瞬又赶紧合上:“起……早起有些咳,不过喝了小半碗蜜水,比前些日好,郡马爷您怎么知道郡主早起会咳?”
杜疏松了松粥勺。
“昨天见她的时候咳到第三声,肩膀往上牵着抖。不是受寒的咳法,受寒的咳整个人都缩,肩膀、腰、膝全跟着往里收,她的咳只抖肩膀,腰不动,这种是旧疾带的牵挛,咳不出正经痰来,越用力越燥,早上起来一定是第一轮,下午受了日暖会好些,到了傍晚落了凉气又要咳一轮。”
青檀的嘴这次张得能塞进一颗枣,她在郡主院子里跑了三年,每天看不同的大夫进进出出。
有捋胡子的、有皱眉头的、有一边摇头一边写方子写完又划掉的,反正没有一个大夫用‘肩膀抖不抖’这种话来判咳的类型。
她抱着空托盘站在原地忘了走,盯着杜疏喝粥的后脑勺,像在看一个突然从画里走出来的小神仙。
杜疏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抬头,“还有事吗?”
“没、没……奴婢去给王妃回话。”青檀抱着托盘快步蹿出去,走到门口拐角处差点被门槛绊一跤,扶住门框站稳的时候心跳还砰砰的。
她往宁王妃那边走的一路上在嘴里默默地重复那几句话:肩抖、腰不动、牵挛、越用力越燥……生怕忘了哪一句。
杜疏慢悠悠把蛋剥了吃掉,瞧着时间差不多够小丫鬟来回跑便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饼屑。
“青檀。”
院门口飞回来半个圆脑袋。
“郡主现在方便见人吗?”杜疏下意识整了整衣衫。
“方便方便。郡主早起就交代了,醒了就带您过去。”青檀小碎步折回来,一边引路一边抬手指方向,“从咱院出去往东是王爷正堂的方向,往西绕过去是膳房您以后想吃啥让奴婢拿就成,往南是花园有口老井水特甜,往北过去穿过两道回廊就是郡主的花厅。”
杜疏点头。
东正堂,西膳房,南花园,北花厅,在心里把四个方位拼进昨天宁王妃带她走过的那条路线里面。
白天的王府和傍晚不一样。
花园里的山茶大片没开全,骨朵儿鼓鼓囊囊地立在枝头,外皮凉丝丝的又厚又嫩。
一个老仆蹲在苗圃边拔杂草,青檀路过时打了个招呼:“周爷爷早。”
老仆拿草帽扇了两下搁到一边,帽檐底下露出的脸晒得黝黑,抬头瞥了杜疏一眼,又低下去了。
不冷不热。像在审视一件刚搬进来还没验明用途的新家什。
杜疏没放在心上。她在山上见猎户老周也是第三次才肯跟她搭话,山里人认人慢,这府里的人大概也慢,她不急。
经过西侧院墙角的时候,两个小丫鬟正蹲着给一盆矮栀子浇水,一边浇一边低头咬耳朵。
风把碎句子零零散散送到拐角这边:昨天新来的好快,我都没看清正脸……听说会武的,那剑比管事腰还粗……那以后替郡主拦人是不是他……然后是一声被按下去的闷笑。
青檀脚步顿了一下,正要回头。
杜疏轻轻摇了摇头。
爷爷的声音在脑子底下响了一下:“听归听,不用一句一句掰回去,路走久了,分量自然就上来了。”
她继续往前走。步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只是在经过那盆栀子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栀子的叶尖有点发黄,是水浇太多了烂了根,她没停下来指点,今天还不是时候。
花厅到了。
白天的花厅不挂薄纱帘,改了一挂旧竹帘半卷在门框中腰,像是专门留出了进门那一等视线的高度。南边窗户开得比昨天大些,日光从窗棂间斜进来整片地打在青石地垫上,照得垫子边缘绣着的那一圈暗水波纹若隐若现地泛着淡金。
空气里的檀香味跟药熬过以后附着在木器纤维里的微苦搅和在一起,说不清是安神还是提神。
宴芙还窝在那张摇椅上,今天多披了一件夹棉的月白外袍,领口滚了一圈极细的银灰色缎边,衬得脖子更细了。
薄毛毯仍盖着膝,手边小案上搁着这几样东西:一碗喝得剩底的蜜水、一碟几乎没动过的酸枣糕、一本折页上做了密密麻麻朱批的旧册子,她正低头翻册子,眉心微蹙,翻到某一页停了好久。
气色比昨天好了些,嘴唇没有昨天那层淡淡的绀色了,眼圈下面咳过之后淤的倦痕也消散了些。
但还是太瘦,瘦到让人感觉那件外袍里撑着的不太像身体,更像一个刚好会被穿堂风越吹越薄的假设尺寸。
听到脚步声,她把册子搁下抬起眼。
“来了。”
杜疏走过去,第一个动作不是行礼不是问好,是弯腰先把那碗凉透的蜜水和那碟没动过的枣糕一起端走,搁到旁边的茶案上。
顺便把那碗蜜水又往茶案的远端无声地挪了半寸,挪到了即使宴芙倾身伸手也够不着的位置。
“蜜水凉了不要喝,早膳只吃了枣糕?”
宴芙把靠垫里的右手手指往册角偏了半厘,她本来的打算是让对方落座时先观察一下面部微表情和视线落点的分布,结果这碗蜜水把整个开局全部打乱了,她定了定神,把册子往旁边推了半寸。
“没怎么吃,不饿。”
沉默了几息,她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暗青色的细布包,放在案上推过来。
打开,小半包甘草片。
“以后每天给我的药里加一片。”她说话时不看杜疏,看着案角,“昨天送来的新方子我逐味对着药典看过了,有几味我肠胃不太受得了,多加一味甘缓的,压一压。”
顿了顿,抬起眼,这次没有往窗外躲,“另外青檀跟我说了。你昨天就看出我的咳法了,那以后我的脉你来看。”
杜疏接过去低头翻看。
甘草片的切法精细匀称,每一片厚薄几乎完全一致,是内行人自己压铡的,不是药铺代刀那种连片带渣粗细不一的粗切。
在烛光底下切出这个厚度的人,手极稳,刀极细。一刀一刀压了不知道多久。
她抬起头。
“昨天晚上没睡,一刀一刀切的。”
宴芙把脸转向窗外,面不改色,但是右边那只耳朵的耳尖,在外袍领口外面,泛了极淡极快的一层浅红。
灶房确实把老甘草送过来了,她本来可以说一句“明天再弄”,可以交给丫鬟,甚至可以直接整块丢进药罐子,但她选了在自己最该歇息的那几更,在灯底下一片一片压片,每片都压得和上一片一样厚。
“我只是不想另外找个庸医误我。”
杜疏没拆穿,她把甘草包仔细收进袖子里。
“我爷爷以前管这个叫甘缓,甘草不必多,多了浊胃,但每天一薄片,要生煎不要泡,生煎的热力能绕着脾胃走,泡出来的只在舌面打个转就没用了,你的肠胃不耐,绕过去比硬顶着强。”
宴芙偏回来,这个人被推到这么近的位置,没收她任何进退弦,只拆药,只讲药理,讲完了退后到帘框旁边那个不远不近、刚好把她右边窗户的透气口嵌进自己余光里的位置。
没有多余的,就是刚好。
两个人隔着半张案几的日光沉默了一会儿,先撑不住的是宴芙。
她咳了半声,比昨天轻了一拍,收得也快。
杜疏站在原地没动,但她心里已经把对方今天换气周期的改善幅度无声无息地叠进昨天的记录旁边:浅了一度,短了半拍。
宴芙咳完之后从毛毯下伸出右手,“要看脉就看。”
露出来的那截腕子细得像一段被旧疾封了很多次又拆了很多次的旧弦,皮肤薄到能隔着皮看见底下青色的脉路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