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疏伸出手搭上去。
太轻了。
轻到宴芙不由自己地垂眼去看,那几枚指腹上的薄茧,在虎口外侧的是粗粝的剑茧,在指肚上的是薄而匀称的药茧。
这个人的手底力道若有若无地停在最正确的脉位上面,不是不敢用力,是道道都太准了,用不着多余的力气。
静静地过了好一会儿。
杜疏收手。
“脉沉细,寸口弱,尺位更虚,毒在阴分太久,五脏全损了……心肺最重,肝肾次之。”
她抬眼看宴芙,语气认真但不沉重,“我不乱动你的大方向。甘草照我刚才说的改泡为煎,再配合针刺疏通手太阴和足少阴两路,半个月之内,你的傍晚咳会开始往后退,不用再弓着身子熬每次入更。”
宴芙慢慢把腕收回到毛毯底下。
这个脉案的速度、精准、深廓,已经超过了府里这些年请过的任何一个,包括半年前那位蓟州老神医,要了八百两银子,最后只写了三行字的方子。
她在袖子底下默默地重新调高了对这位郡马爷的综合评定,然后往上再调了一次。
“针刺的事之后再说吧,今天……”她把毯子往上拉了半寸,“先把甘草煎上,药罐在旁边的药房里,青檀认得路。”
“好。”
杜疏站起来。临出门时宴芙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青檀给你备的粥够不够?不够的话,午膳过来这边吃,在旁边捣你的药,反正也不吵。”
杜疏回头。虎牙和穿帘的那道光并了一下,弯起的嘴角带着一点刚好的暖意。
“好,你记得把那碟枣糕翻一面再搁,搁到现在太凉了,凉透了伤脾的。”
竹帘在身后落回去。
青檀已经等在花厅外面,看见杜疏出来立刻迈开小碎步跟上:“药房在这边……郡主以前用的药房在东偏院,前任大夫搬走以后空了一阵,昨天管事已经让人打扫过了,里头该有的器具奴婢早上对着单子点了一遍,差了捣药的小铜臼和配散剂的细筛,奴婢已经报给库房了,说今下午送来。”
这丫头一说到干活,嘴上立刻不打磕了。
杜疏跟在她身后穿过一段窄廊,进了东偏院。
药房不大,南边一排药柜从地板顶到梁,每一个小抽屉外面贴着药名签,有几张签纸边角翘着像是旧人留的,还没换。
窗下的长案上摆着药碾、石臼、铜壶、砂锅,还有一排大小不一的瓷瓶。地面干干净净,空气里还隐约能闻到从前熬药留下的陈年药香——当归、黄芪、党参,几味温补的底调。
“药都在柜子里,按药典方序排的,常用的在最底下两排。”青檀一边说着,一边拿布把窗台又抹了一遍,其实已经不需要抹了,但她还是在抹。
杜疏把袖口卷起来走到药柜前,拉开甘草那个抽屉,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半抽屉切好的甘草段。
她取出一小撮凑近闻了一下,甜而不腻,截面细腻均匀,是好货。
把甘草放进砂锅里加水,生了小火,然后把宴芙的新方子从袖子里取出来摊在案上,从头到尾一行一行往下看。
方子不算差,基础思路是对的:清毒、滋阴、护心……
但是剂量偏大了一点点,有几味药性的搭配可以更柔和一些,她在旁边的小册子上记了几笔,没有动方子的主架,只在旁边标了两处可以微调的地方。
甘草在小火上慢慢烧着,咕嘟咕嘟的轻响填满了整个药房。
阳光从窗户移了位置,爬到长案边缘了。
青檀在门外扫廊道,扫得很慢,过一会儿探头看一眼,再过一会儿又探头看一眼,好像生怕杜疏把药房点了。
杜疏把煎好的甘草水滤进碗里,封了盖子保温,端回花厅。
宴芙正靠在摇椅里闭着眼。不是睡,呼吸没有沉下去,睫毛在轻轻动,听见脚步睁开眼。
“煎好了?”
“嗯。”杜疏把药碗搁在她手边的小案上,“趁热喝,生煎的甘草水甜味走得浅,不腻。”
宴芙端起碗,低头闻了一下。然后一口一口地喝完,放下碗的时候手指在案边停了一下。
“和以前喝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不那么甜,但是暖……”宴芙想了想措辞,“暖到胃里了,不是只在嘴上过。”
杜疏把空碗收了,“泡的甘草甜在舌面,进了胃只剩半成热,生煎的甜往底走。”
宴芙偏头看了她一眼,这个人说话从来不多加修饰,她只是在陈述自己十六年攒下来的医术底子。
而她发现自己对这种不加修饰的陈述,正在失去所有惯常的防御反应。
中午的阳光刚好够温,她把毛毯往旁边扯了扯:“午膳让他们送这儿来,你也别回了。”
杜疏应了声好,把空碗拿去药房洗干净放回原处。
回来的时候在窗边那把空椅子上坐下来,没有坐宴芙对面那个她本以为她一定会选的客位,而是坐在了靠近她窗边、刚好能在她困倦闭眼时顺手把毯子拉到肩薄的侧首那把,一点儿不做作。
宴芙没有指出来,只是合上眼,让春日的暖度和胃里那一截不太甜的甘草热力,在眼皮底下安静地走了一整个午昼。
午膳是青檀端来的,四样小菜、两碗米饭、一碟蒸鱼、一碗蛋花汤。
宴芙的碗里饭只盛了小半碗,杜疏看了一眼,没说话,但在摆筷子的时候默默把自己的大碗和宴芙的小碗换了位置,宴芙注意到了,没点破。
吃饭时两个人都不怎么出声,杜疏吃得认真,她在山上和爷爷吃饭从来不分神,每一粒米都嚼透了才往下咽。
宴芙用筷子尖拨着碗里的饭粒,吃得慢而少。杜疏吃到一半停下来看着她:“胃不舒服?”
“没有。”
“那为什么不吃。”
宴芙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之后说:“习惯了,吃多了会反上来。”
杜疏没有再劝。但吃完之后她去药房拿了一小撮炒麦芽和几片陈皮,用热水泡了一杯消食茶放在宴芙手边,宴芙端起来闻了一下,没说话,喝了一口。
麦芽的焦香和陈皮的清苦混在一起,温温顺顺地滑进胃里。
不是药,是茶。
这个人知道她喝完药以后胃里总是空的、饭又吃不进去,所以给了她一杯刚好能填住那道空隙的茶。
她端着那杯茶对着窗外的藤蔓坐了很久。
杜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药房的门推开一条缝,搬了一把小板凳坐在那缝光线刚好跨到花厅与药房走廊交界的角落,低头用石臼慢慢捣明天要加的那味新药。
咚。咚。咚。
不急,每一下都匀。
宴芙窝在摇椅里听着那均匀的捣药声,手里的消食茶从烫变成了温。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有一次生病,发着烧躺在榻上,宁王妃也是这样在旁边捣药,一下一下,不急不慌,让她觉得即使窗外风雨再大,这间屋子里的节奏是不会被打乱的。
她手指扶着已凉的杯沿,不知道杜疏有没有注意到,她今天中午已然比从前多吃了半碗饭。
傍晚起了一阵风。
杜疏收了石臼站起来的时候,宴芙已经把空茶杯放在案角,茶底沉着几片展开的陈皮,在傍晚的斜光里透出薄而韧的纹路。
“明天……”宴芙开口。
杜疏停下来等她往下说。
“明天你跟我出门一趟。东市有一家老药铺,掌柜欠我几张老方子没给,你跟我一起去。”宴芙说这话时面不改色,声音也是惯常的平淡。
但杜疏注意到了,这趟出门的由头是假的,老药铺欠方子是新编的,真正的由头,宴芙还不想说。
杜疏点了头,“好。早上煎完药就去。”
宴芙以为她会问“为什么出门”、“为什么带我去”、“什么方子”。
她全没问,就一个好。
她再偏头看的时候,杜疏已经把小板凳搬回药房,石臼和捣杵都洗干净,整整齐齐摆在窗台下那个刚空出来的架子上。
架子左边空着一格,他把自己从山上背下来的那一小包常用药材取出来,当归放在第一格,甘草放在第二格,三七放在第三格。
宴芙从竹帘缝隙收回视线,没有开口。
入夜前杜疏回到了自己的院子,老槐的枝杈在渐暗的天光里变成一张剪影网。
她把停云剑靠在床尾,从袖子里取出那个暗青色的布包放在枕边。
她没有拆开看也没有数还剩几片,但睡前手指在布包上轻轻碰了一下才把蜡烛压熄。
隔壁院子里,宴芙把那碗已经空了的消食茶杯往托盘边挪开,从案角摸起那本今天她一整天都没有翻到第二页的册子。
朱批仍然在第一行,她借着烛光侧面捻那页角,停住,重新合起放到底座底下,压着它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