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杜疏端着药碗走进花厅时,厅里的光线和昨天并无不同,只是屋内的气氛变得轻松了许多,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压抑。
宴芙坐在窗边的摇椅上,身上披着一件新的素色毯子,膝上没有猫也没有册子,她正在摆弄一盆兰花,指尖轻轻扶正一片微垂的叶子,动作很慢。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杜疏身上时,没有了往日的审视和戒备,眼神变得柔和,透出少许温和的情绪。
杜疏放下药碗,正准备入座。
宴芙主动开了口。
“昨夜那姜汤……熬的火候正好。”
杜疏动作微顿了一下,点头看向宴芙的脸色,看着比昨天黄昏时要红润一些。
她的回应一如既往。
“夜里受了寒,汤里多加了陈皮理气,老姜放的足,能暖胃,去去表寒。”
宴芙顺着这几句话引出了她早想探讨的话题,一种无声的默契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比任何客套的问候都更实在。
杜疏坐下,看着宴芙把药喝完。
宴芙放下空碗,指尖在温热的碗壁上摸索了一下。
她极轻的咳了两声,似乎被药气呛到。
“药不错,只是我这身子老是不见起色,估计……不光是方子不对。”
她抬眼看着杜疏,第一次用了那个只在昨夜独处时心里盘算过的称呼。
“阿星,我估摸着,是府里进的药,药性不够了。”
这两个字从她口中出来,自然的仿佛已经叫了千百遍,杜疏握着空药碗的手指没有动,但她抬起了眼,目光里多了一分专注。
宴芙见她听了进去,便顺着话头往下说,语气里带上一丝叹息。
“王府外头那家百草堂,一向是府里看重的地方,既给我配药,也给朝廷赈灾备药,可最近我看他们送来的药,越来越不像样了。”
说话间她时刻留意着对方的反应,眼前这个人对医理的痴迷近乎本能,得用她能听懂的话去引导。
话音刚落,杜疏整个人的气场就变了。
前一刻她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的郡马,下一刻便成了面对疑难杂症的国手,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瞬间燃起分析时的锐利光芒。
她放下空药碗站起身,缓缓靠近宴芙身侧,没有刻意亲近之意,只是下意识慎重了起来。
声音有些严肃。
“问题出在哪儿?是收药的地方出了茬子,还是管事的有问题?”
她立刻就听懂了话里的意思。
宴芙眼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微光,一闪而过,她要的就是杜疏这种反应,当即将自己的柔弱演的更真切了些,声线也放低了。
“是管事的不对劲,那何总管是我母妃娘家那边的远亲,在铺子里待了十来年,平时看着安分,背地里净干些烂透了的勾当,再好的药到了他手里也得废。”
杜疏的眉头紧紧锁起。
“这人留在铺子里久了,暗中积弊太多,要是不早点连根挖净,以后非把王府拖垮不可。”
这如同难以割除的顽疾,一旦成型再想根除便难如登天。
宴芙故作为难,轻轻摇头。
“说得倒轻巧,这人在王府的产业里上下结交,动他一个连着一串,你说这怎么下狠手?”
杜疏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眼神变得异常锐利。
“凡事总得找准根源,找不对地方,用什么法子都是白搭,我先去百草堂看一圈,摸摸底再说。”
宴芙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甚至没有一丝停顿,立刻对门外喊了一声。
“青檀。”
青檀端着托盘进来时正看到杜疏站在郡主身侧,两人靠的很近且神情都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她心中一跳,以为郡主身体又出了什么大状况。
“去书房,把那黑漆木盒里的王府令牌拿来,底下还有一份文书,一并拿来。”
青檀愣了一下,王府令牌轻易不动,动则必有大事,她不敢多问,应声快步去了。
片刻后青檀捧着木盒回来。
宴芙拿出一块玄铁令牌和一份盖印的文书递过去。
宴芙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那份清冷里藏着交付和信任。
“行,百草堂上上下下,不管是管事还是伙计,库房还是账本,见令如见我,你看着办吧。”
她把令牌放在杜疏伸出的手掌上。
“这事,我交给你了。”
杜疏接过沉甸甸的令牌,看了看上面的字样,随即看向宴芙。
宴芙的眼中有着她从未见过的期许和锐利,那是一种全心信任的眼神。
杜疏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何总管背后必然牵扯着复杂的利益关系,盘根错节的结交了许多人,必须先查清他的人脉网络,才能彻底将其清除,从而不影响王府本身的运作。
一场针对百草堂的整肃行动即将展开。
青檀站在一旁端着空了的药碗,闻到空气中除了药香似乎还有别的味道,她看着杜疏握着令牌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郡主。
郡主今天没有再翻那本册子,嘴角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青檀忽然觉得,昨夜那场大雨冲走的或许不只是花园石径上的尘土。
百草堂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的东市,朱漆大门配着金字招牌,门面光鲜亮丽,进出之人络绎不绝。
杜疏没急着亮明身份,只是像个普通的客人一样在堂内四下查看着。
但她的查探从踏入大门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