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们或站或坐的看似忙碌,但个个精神萎靡且眼神躲闪,明显都不在状态。
满堂药香浓郁,细闻之下却在柜台深处和药材架的底层夹杂着一股微不可查的陈腐霉味,空气极其混浊。
一个药铺烂成了这样,显然问题极深。
她正在看一味当归的切片,后堂的管事才通报了上去。
被告知郡马前来查看时,何总管正在后堂的太师椅上品着今年新下的雨前龙井,他慢悠悠的喝完了整整一壶茶,又让丫鬟给他捶了捶肩膀,才挺着发福的肚子慢吞吞的出现在杜疏面前。
他脸上堆着笑,那笑意却半点没进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里。
他夸张的一拱手,声音洪亮。
“哎哟喂,这不是郡马爷嘛!今儿刮的什么风,把您给吹到这粗杂地界来了?”
话里话外全是藏不住的轻蔑,觉得对方不配来他的地盘指手画脚。
毕竟杜疏如今只是个徒有其名的郡马爷,两人连婚事都没办,除了王府上下,哪还有人知道杜疏是哪儿冒出来的穷酸小子?
杜疏转过身没理会他那套阴阳怪气,平静地从袖中取出玄铁令牌。
“奉郡主之命,来盘盘库里所储药材,再对对账。”
令牌上那个宁字在药堂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何总管脸上的肥肉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脸上的假笑更加明显,身子也躬得更低了些。
“哎哟,原来是带了郡主的话,小的该死,有眼不识泰山,郡马爷您快往里面请!”
他亲自在前面带路,热情得像是换了个人,但他领着杜疏看得全是前堂那些摆出来给外人看的门面货,至于最关键的库房重地和账房他却绝口不提,反而滔滔不绝的吹嘘自己人脉通天。
走到一处他脚下仿佛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伙计手里的簸箕应声而倒,一筐品相极差的黄芪撒了一地。
何总管立刻勃然大怒,指着那伙计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这不长眼的东西!怎么干活的!这种破烂货也敢摆出来?冲撞了郡马爷,当心我揭了你的皮!”
他当着杜疏的面演了一出戏,想用这种走江湖的粗浅把戏把人糊弄过去。
杜疏全程沉默。
她不看账本也不听吹嘘,只是走着,路过药柜时用指尖捻起一片药材凑到鼻尖轻嗅,看到完整的药材便用指甲掐断一小截,查看断层面。
她的所有探查全在无声中进行。
何总管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个郡马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将杜疏引到一处用红绸托着的展柜前,指着里面一支品相极佳的人参,满脸得意的吹嘘道。
“郡马爷您瞧瞧,这可是小的托了不知多少人情,才从北地老客手里掏来的百年野山参,补得很哪,外头花再多钱都买不到!”
杜疏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看了那根人参一眼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药堂里每个字都清晰落进何总管的耳朵里。
“泡过糖水变重了,芦头还沾着胶。”
何总管的笑僵在脸上。
杜疏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
“拿硫磺熏过色,看着好看,吃下去就是催命,是个假货。”
何总管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紫,再由紫转成了猪肝色。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被他轻视的人竟然是深藏不露的行家。
他眼神一横,原先在后院搬运药材的几个壮汉此时凑巧走到了附近,手里拎着木棒和扁担,眼神不善的围了过来,空气瞬间凝固。
何总管冷笑一声,语气里再无半分恭敬,只剩下赤裸裸的威胁。
“郡马爷身子贵重,铺子里灰尘大,到处乱糟糟的,您还是早点回府歇着吧,万一在这碰着伤着,我们这当下人的可吃罪不起啊。”
杜疏的目光从那几个壮汉身上扫过,又落回到气得满脸涨红的何总管身上,静静地看着他发作。
她淡淡的说道。
“这铺子里伙计凶掌柜横,药材霉的霉烂的烂,乌烟瘴气。”
她顿了顿,看着何总管愈发难看的脸色。
“从里到外都烂透了,得下狠手收拾。”
说完她完全没理会周围那几个手持棍棒的壮汉,径直转身向门口走去。
那几个壮汉被她的气势所慑,竟下意识的让开了一条路。
在门口杜疏停下脚步,回头对着僵在原地的何总管说了一句。
“明天我再来,直接看库房。”
话音落下,她的人已经走出了百草堂的大门,只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人和脸色铁青的何总管。
何总管倒是想拦,可念及回到王府难以交差,挥了挥手让打手们退开了。
杜疏回到王府,听完杜疏的简述,青檀气得直跺脚,为杜疏抱不平。
杜疏却异常平静,拿布巾擦着停云剑的剑身。
宴芙坐在窗边听完她的禀报,眼神转动,嘴角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弧度。
杜疏将剑归鞘,总结了一番。
“查清楚了,姓何的虽说横,但不过是个表面的架子,铺子本身底子空了,才容得下这种人。”
“想除根,得先把表面的拔了。”
宴芙将手中的兰花叶片拨正,颇感兴趣的问了一句。
“哦?那你打算怎么对付这表面架子?”
杜疏抬起头,目光清亮。
“这事来的急,下手就得重,明天,我要让他自己露出马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