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疏抬起头,视线所及处清亮,她缓声补完后半句话。
“……把烂掉的根,挖出来给我看。”
宴芙拨弄兰花叶片手指停在半空。
她重新审视着面前杜疏,那张总是平静无波脸上此刻带着几分笃定,没有多余情绪,只透出一种看准病灶必须切除时冷峻。
宴芙原本微弯唇角平直拉开一点弧度,兴致愈发浓厚,越了解这个人,心中那种兴奋感便越发明晰。
青檀在一旁听的云里雾里,只觉得郡马说话高深莫测,但自家郡主似乎听懂了而且兴致很高。
次日天刚蒙蒙亮。
整个宁王府下人都以为新上任郡马爷会带着王府护卫气势汹汹再去一趟百草堂查封账本清点库房,然而杜疏并未前往百草堂。
她只带了两名王府护卫穿过晨间渐起人声街道,径直走到东市最中心人流量最大告示墙下,那面墙上贴满了官府通告和商铺招租层层叠叠斑驳不堪。
杜疏示意护卫清理出一块显眼位置然后展开一张巨大白纸,白纸上没有繁复官样文章,标题只有一行墨色浓重大字,京城居民健康须知。
过往行人和早起小贩们好奇凑过来。
“这啥东西啊,哪家医馆在这做善事?”
“宁王府,郡马爷亲自贴的?”
议论声中一名落第秀才开始高声念读告示上内容,告示行文极其通俗描述都是最常见不过身体不适。
“近期是否常感腹中绞痛,如厕不畅?”
“皮肤之上,是否无故生出红疹,瘙痒难耐?”
“午后是否时常头晕目眩,精神困乏,误以为暑热所致?”
每一条症状都精准说中了人群里某些人切身感受。
一个提着菜篮妇人惊呼出声。
“哎呦,我婆婆……上个月就一直喊肚子疼,吃了那百草堂药也不见好啊!”
一个富户管家模样人皱起眉头。
“对对对,我家老爷也是,背上起了好多红点,还以为是换季过敏呢!”
告示接着往下写解释了这些症状成因。
“……凡药材,若储存不当,受潮霉变,或为增重,以糖水浸泡,或为增色,以硫磺熏蒸,则药性尽失,反生毒性,轻则损伤脾胃,重则淤积肝肾,久服不愈,后果难测。”
人群中瞬间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更大嗡鸣声。
“啥硫磺熏糖水泡的,这不就是在害人吗!”
“百草堂可是咱们京城最大药铺啊,他们也敢这么干?”
恐慌在人群中迅速蔓延开来,告示最后给出了一个解决方案。
“宁王府郡马杜疏,精通医理,忧心民众康健,特于三日后在宁王府门前设点免费鉴药,凡家中存有百草堂所购药材者,皆可前来查验真伪辨其优劣。”
落款是杜疏名字旁边盖着宁王府朱红大印。
这一下整个东市彻底喧闹起来,消息从东市传向西市从平民巷弄传进富户宅邸,在百草堂买过药人几乎覆盖了半个京城,此刻无论贫富所有人心里都开始不安。
那些曾经出现过类似症状人开始互相串联,三五成群怒气冲冲朝着一个方向涌去。
百草堂门口往日里车水马龙景象消失了,取而代之是黑压压一片前来质问和要求退药民众。
“退钱,你们卖这都是些毒药!”
“我爹吃了你们药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你们给个说法啊!”
“把管事叫出来!”
伙计们哪见过这种阵仗吓躲在柜台后面,任凭外面人如何叫骂也不敢开门,朱漆大门被拍砰砰作响连上方金字招牌都跟着晃动。
后堂内。
“哐当”一声一只上好汝窑茶杯被扫落在地摔粉碎,何总管挺着大肚子剧烈起伏脸上肥肉抖动着,满眼都是血丝,他死死盯着前来报信小厮喉咙里挤出粗粝声音。
“你说啥,什么告示,还他娘免费鉴药?”
他立刻就明白了杜疏计策,这个看似安静郡马根本没打算跟他玩查账抓人官场游戏,她直接断了后路从最根本地方动摇他这家百年老店信誉。
他现在承认药材有问题立刻就是身败名裂,若是不承认硬扛着三天后当着全京城人面,杜疏将那些劣药一件件查验出来他会死更惨。
他陷入了一个死局。
几个心腹管事连滚带爬冲了进来个个面如土色。
“总管,总管不好了,外面大门快被砸烂了,好多大户人家都派人来问话了!”
“库房里那批货到底咋办啊,要是被翻出来咱们可全完了!”
一个管事颤声提议。
“要不……咱们赶紧把药给弄出去吧?”
另一个立刻反驳。
“转移个屁,往哪转啊,现在满城风雨,拉一车草药出城不是找死吗!”
何总管脑子乱成一团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转移不行藏匿不行承认更不行,他看向那几个慌乱管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只要证据没了那个郡马就算有通天本事也拿他没办法。
对,只要证据没了。
他一把推开围上来管事叫来自己最信任两个打手,将他们拉到最里间暗室压低了声音。
“今夜三更,西边那个专放烂货仓库……一把火烧了它,做干净点就说是意外走水。”
王府花厅。
青檀正激动向宴芙汇报着东市盛况。
“郡主您是没瞧见,那告示一贴百草堂门口都快被挤爆了,奴婢从没见过郡马爷这般手段,真是不费一兵一卒就把那姓何逼上了绝路!”
宴芙安静听着手中依旧在摆弄那盆兰花动作不疾不徐。
杜疏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缓步走进花厅身上还带着清晨微凉水汽,没有过多寒暄,径直来到宴芙面前递上一张折叠起来纸条。
宴芙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只有四个墨迹未干字,今夜三更。
她看着纸条又看向杜疏,那双总是带着病容眼眸此刻显得十分清醒。
宴芙话里带上了一丝考较。
“你这方子是釜底抽薪,可若是火势失控烧了整个东市殃及无辜,便是药不对症反成剧毒了。”
杜疏平静从她指尖抽回纸条,并不急于反驳,将其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郡主放心,我已在周围布下了清热败火药。”
入夜后东市喧嚣渐渐平息但空气中却透着一股压抑,杜疏并未入睡,她换了一身玄色劲装避开府中巡视悄然翻出了围墙。
她没有带护卫,有些事人多反而碍手碍脚。
她潜伏在西仓库对面阁楼阴影中,西仓库周围异常安静连巡夜更夫似乎都绕开了这一带。
一阵细微脚步声从巷子深处传来,两个黑影拎着沉重木桶鬼鬼祟祟靠近了仓库后窗,刺鼻火油味在风中散开。
杜疏站在暗处并不急于出手,她在等那团火燃起来将那些证据烧到无法抵赖却又不足以焚毁整座建筑时刻。
其中一个黑影划燃了火折子微弱火光在黑暗中显现。
“快点快点,泼完赶紧走!”
“你急什么,何总管交代了必须确保烧透了才行。”
火折子落在浸满火油木窗棂上,“轰”地一声橘红色火焰瞬间烧了上去,浓烟顺着缝隙向外冒出。
杜疏瞬间冲出出现在那两个纵火者身后。
指尖微弹两枚石子飞射而出。
“咔嚓”一声响,一名纵火者腿骨应声而断惨叫着跌倒在火场边缘。
另一人惊恐转头,迎接他正是杜疏迅猛掌风,她一把扣住对方咽喉将其死死按在起火墙壁上。
“何总管派你们来的?”
那人被烟火熏睁不开眼只能拼命挣扎。
就在火势即将失控瞬间巷子两头突然传来整齐脚步声,数十名手持水桶和铁钩壮汉冲了进来,他们穿着统一短打,动作迅捷无比。
“快点,围住这里,别让火烧出去!”
领头人正是杜疏昨日安排好王府暗卫,他们伪装成了水龙队成员。
杜疏将手中纵火者丢给暗卫。
“看紧点,留着这是活证据。”
她转过头看向那间正在燃烧仓库,火光映照在她瞳孔深处,眼神依旧平静。
仓库大门被铁钩强行拉开,杜疏顶着浓烟冲了进去,她在寻找仓库内的暗格。
何总管这种老狐狸重要账本绝不会放在明面上但也绝不敢带在身上,她昨日在库房查探时就留意到西侧墙角青砖缝隙里残留着干涸桐油痕迹。
那是为了在紧急时刻引火焚毁暗格而提前涂抹证据。
杜疏俯下身手指在滚烫地面迅速摸索。
三长两短。
那是她昨日观察到砖石排列规律。
她屈指成扣指尖在那块看似普通青砖边缘猛然发力撬动。
砖石翻转。
下方露出一个被生漆涂抹漆黑木匣。
杜疏刚要伸手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沉闷爆裂声,一根燃烧房梁经受不住高温带着火星与焦炭当头砸落。
杜疏身形未动腰间停云剑已然出鞘。
剑锋划过一道弧线坠落巨木被精准挑偏了半分重重砸在身侧。
火星溅落在她手背上灼出一个红点,她没有理会迅速将木匣揣入怀中。
一个低沉声音盖过火焰燃烧声。
“既然都钻进来了,这东西你就别想带走。”
杜疏站起身视线越过浓烟,暗处走出一个男人。
他穿着百草堂伙计衣服但腰间却挎着一柄军中才有制式横刀,此人下盘极稳每一步踏出都避开了火场中最危险塌陷位。
这是个杀过人的老兵。
杜疏右手按住剑柄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周围空气正在迅速耗尽。
肺部传来阵阵灼烧感,这是中毒征兆,浓烟中混杂了某种未被烧尽劣质药材。
杜疏突兀问了一句。
“何总管开价多少?”
对方冷哼一声横刀出鞘带出一抹森然寒意。
“一个死人不需要打听这么多。”
残影闪过刀锋在狭窄空间内划出一道诡异弧度。
杜疏脚尖点地身子后仰,冰冷金属贴着她鼻尖掠过削断了几缕被火焰燎黄发丝。
她没有反击而是借着对方力道向后滑出了数米,后背重重贴在那堵已经摇摇欲坠西墙上。
杜疏声音在烟雾中显得有些飘忽。
“你挑错了地方。”
她手中长剑并未去格挡对方第二刀,反倒顺势侧身避开要害任由长剑精准刺入墙壁一处裂缝。
那是墙体承重支点,早在进屋之前她就通过火势蔓延方向推断出了整座建筑受力点。
“咔嚓”一声。
令人牙酸碎裂声响起,原本就因为高温而变得脆弱的砖石在这一剑搅动下彻底崩塌。
那个老兵脸色突变他意识到杜疏要干什么,这女人压根没想拼命而是在拆楼。
老兵顾不得抢夺匣子转身就想往门口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