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真他娘是个疯子!”
但已经晚了。
西侧墙体开始大面积倾斜,数千斤重砖石重重砸下瞬间封死了所有退路。
杜疏在墙体彻底倒塌前一瞬整个人贴地滑出,她顺着预留那道缝隙滚入了仓库外侧一处水槽。
那是她早已看好的避险之处。
一声巨响从身后传来。
整座西仓库彻底坍塌激起大片烟尘和火星,那个老兵被埋在废墟之下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
杜疏从水槽中爬起浑身湿透,黑色劲装沾满了灰烬与泥水,唯独怀里匣子被护死死。
她没有多做停留,避开正在赶来救火的人群,悄然消失在夜色中。
宁王府偏殿。
宴芙还没有睡,她披着一件单薄狐裘面前摆着一局残棋。
青檀守在门口神情焦虑,直到一抹黑色影子轻巧落在院中青檀才猛松了口气。
“郡马爷,您可算回来了!”
杜疏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声张,进屋后直接将那个漆黑木匣放在了宴芙棋盘旁。
匣子上还带着未散尽余温。
宴芙抬手指尖在匣子锁扣上轻轻拨动。
“没伤着哪儿吧?”
她问得漫不经心但视线却在杜疏被燎焦的袖口处停留了片刻。
杜疏简短回答。
“皮外伤。”
她习惯性取出银针顺着匣子缝隙探入几分,眼看未现异样这才放心用力掀开。
匣子里放着几本厚厚账册还有一叠盖着私人印章信件。
杜疏随手翻开一本账册,指尖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逐行划过只觉触目惊心。
“硫磺三十担,入库价三两,出库价……八十两。”
“陈年霉变当归,以糖水浸泡风干,充作百年老山参……”
杜疏翻动页面速度越来越快,眉头渐渐锁紧。
这已然不是简单贪墨。
在账册最末尾她看到了一组奇怪符号。
宴芙身子稍向侧倾视线落在那些符号上。
“这乱七八糟画的是什么鬼画符?”
那是某种用于标记货物流向暗语。
宴芙声音沉了下去。
“甲子号,这批全是送往……内务府的。”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内务府负责皇宫内一切开支与采买,如果百草堂药材进了内务府那就意味着这些害人毒药正在供奉给宫里贵人们。
甚至是……最高位那一位。
杜疏合上账册将其重新塞回匣子里。
“就凭姓何的生不出这么大熊心豹子胆,他背后供着大佛呢。”
宴芙坐回原位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冰凉棋子。
“这条烂掉的毒根扎得比我原想深得多。”
她抬头看向杜疏视线中透出一种难言复杂。
“趁现在抽身还能留余地,这趟浑水早就超出一家药铺问题了。”
杜疏没有出声回答,她转身走到木架前将双手浸入满盆清水,缓慢且仔细清洗起指缝里污垢。
杜疏垂眼看着盆中渐渐浑浊的水面,声音平静全无半点起伏。
“大夫眼里只认病灶,烂肉一经察觉就得生生挖干净,稍留丁点余孽人迟早全烂透。”
宴芙盯着她背脊忽而轻笑一声那抹弧度极淡转瞬即逝。
“那三天后鉴药大会你准备如何收场,姓何的一贯是条疯狗绝不坐着等死,今夜他既然一把火烧了仓库,明天指不定就四处乱咬说是你存心图谋他药铺故意放火。”
杜疏洗净了指节换上一块干净布巾慢条斯理擦拭水渍。
“那也得看他这口牙够不够硬。”
她转过身从内衫摸出另一件物什,那是从满地余灰里顺手摸出来半块残破腰牌,木面上被火燎黑边缘赫然刻着个何字那是纵火人慌乱中落下来铁证。
“他以为一把大火就能烧个精光死无对证,怎么可能料到那两个放火活口现今正扣在我手里。”
杜疏走到窗前推开木扇望向天际渐起鱼肚白。
“明日一早,我要挨个发帖子去请京城所有挂牌名医去他那堂口好好会一回大诊。”
与此同时百草堂后院。
何总管正心神不宁在屋内来回转着圈苦等消息,西边库房火光确已扑灭,但他指派去的那三个亲信却跟石沉大海似的一个都没回来报信。
门板被人从外大力撞开,一个小厮连滚带爬摔扑进来。
“总管……大、大事不好了!”
何总管暴突着眼珠死死攥住对方衣领那股蛮力大得吓人。
“你喘个屁气赶紧说,外头他娘到底出啥岔子了!”
小厮舌头直打结,结结巴巴开口。
“废墟堆里头……大伙儿翻半天就找见一具快烧干的焦尸,另外那两个大活人……硬生生没影了!”
何总管厚实脸颊肉不受控剧烈抽搐一下。
“不见了?你少拿这话蒙我,活生生人还能凭空飞了不成!”
“还有……刚才灭火时候有人瞄见那个瘟神郡马爷打火海里蹿出来了,她怀里好像死死抱着个黑木头匣子。”
何总管双手如同被抽了筋骨般颓然一松,那一身横肉顺势烂泥似瘫死在太师椅中。
匣子。
那里头压着他这辈子所有身家性命,他本以为那场火能掩下所有烂账却未曾料想它只烧尽了自己仅有退路。
何总管双手撑紧扶手拼死挣扎着爬起身,由于惧极连带着嗓音都拉出刺耳尖锐音。
“快跑,快去前头给那位大人递信,就说宁王府养的那条野狗彻底发癫了,他们这是铁了心要把全京城的天给硬生生捅个大窟窿!”
小厮连滚带爬夺门而去。
何总管呆立在空荡荡屋内,心头忽生一股直逼天灵盖的彻骨阴寒,他木讷望向窗扇外,清晨第一缕日头正不偏不倚打在百草堂牌匾上。
那块黑底金漆匾额在日头底下泛出阵阵刺目光晕,他心知肚明这极可能便是自己此生最后一次抬头望这招牌了。
第三日。
宁王府门前宽敞长街上早早就夯起一个四方木高台,底下挨挨挤挤围满数百名身穿粗布衣服的百姓,手里皆是死死拎着大大小小发皱药包,四周空气闷堵焦灼得吓人。
杜疏端身稳坐在台子正中心,面前案桌只搁着一盏清茶,左侧一字排开列坐着数名须发尽白的老者。
这些全是她昨夜挨家挨户敲开门强行请出山的京城名医圣手。
其中一位花白胡须老医者掩着嘴压低嗓音,眉眼间透出几分推脱迟疑。
“郡马爷,这当街公断鉴药可不比旁的,事关重大啊,万一待会儿咱们眼拙看走眼没挑出丁点毛病,老朽这行医几十载攒下的老脸可就全砸在这高台上了。”
杜疏眉毛都未曾挑动一下,只是平静探出半臂冲众人比了个看座手势。
台边木阶梯上传来脚步响,第一位苦主哆嗦着腿爬上台,那是个骨架枯瘦的老汉,两手正死死捧着一包拆开的黄纸药渣。
“郡马大老爷,求您给老汉好好瞧上一瞧吧,这、这是俺砸锅卖铁花了三两多银给病孙子求的壮骨散,可那小苗子连着喝足一月这身板非但没长二两肉反而天天满地打滚直哭喊肠子快疼断了啊!”
杜疏沉腰站起身从老汉怀里稳稳接住药包,径直将粗糙黄纸展平于案桌前,她没有用眼细看只闭合双眼以两指捻起些许粉末,将其悬于鼻尖边缘轻嗅片刻。
嘈杂四周顿时如同被人抽空声音般安静下来,一双双眼尽数死盯在她悬空指尖。
杜疏睁眼看向上首列坐几位老医者,掌心翻转连同案上药纸一同推入长桌最正中。
“诸位前辈都是行家,可自行细看,主味当归本该只做补血固本用,但这一大包内却被掺进远超分量的雄黄,那玩意虽能入方可一旦盖过主辅之量便是穿肠剧毒,更要命的是……”
杜疏探过手,精准自一堆混杂灰屑中挑剥出一枚泛白硬块小渣。
“这夹缝里全掺着砸碎磨平死铅粉,为着那点增重分量骗几两银钱他们是真下狠手,连这绝人根苗勾当都办得痛快利落。”
台下那佝偻老汉听罢,整张粗糙老皮霎时血色全无,只听扑通一声,他那一双皮包骨细腿彻底脱力面朝天重重砸倒在地板上。
“黑心肠丧尽天良的畜生啊,可怜我那小金孙今年满打满算才刚过五岁生辰啊!”
那一阵撕心裂肺老哑哭号犹如冷水坠热油,眨眼间便点燃了满台下暴躁怒火。
“封铺子严查,今天这事必须扒拉个水落石出见骨头!”
“百草堂那一窝毒蛇人在哪儿,把姓何的给揪出来千刀万剐!”
就在满场将近失控当口,青石板长街正西头猛然踏来一阵极其急促且凌乱沉重的铁蹄声响。
披坚执锐的官兵队伍粗暴架开枪柄将外围围堵平民推开,强行劈冲出一条道来,为首打头的马上官员身罩一件刺绣玄色大理寺官服,眉头紧拧神情冷硬如铁。
“大理寺奉命查处要案,闲杂人等通通闭嘴速速退让!”
原本该仓皇逃窜的何总管此刻竟狗仗人势般紧跟在那位官员马屁股正后头,那张横肉乱晃胖脸哪还有半丝惧意只剩下极其得意狂放,他抬起粗指头直抵高台上站定的杜疏跳脚尖叫。
“官爷您掌掌眼,就是台上这个贼人,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杂碎昨夜不仅私闯强盗甚至还在咱们百年百草堂库区放野火行凶作乱,顺手更盗走铺中核心压箱底机密老账册,还望青天大老爷速速将其就地锁拿入大牢以正铁律国法!”
坐镇马背大理寺官员仰起脖颈视线阴寒扫定台面杜疏,毫不迟疑半扬马鞭向下猛力一挥。
“休得猖狂,上枷锁跟本官回牢房里好生交代一趟吧。”
杜疏侧过身重新端稳案上冷去青花茶盏浅浅抿过一润,视线下垂压根没去扫视那些快怼到鼻尖生冷粗铁锁链,反倒盯着阶下何总管平淡扯出一个全无干系的话茬。
“何总管你也是费大心了,就是不知一直稳居你身后保底那位贵客今天怎么反倒躲清闲没露面亲眼瞧瞧?”
何总管大肚皮猛吸一口冷气呼吸死死滞顿住。
“放你娘狗屁,你在乱攀咬谁,老子在这条街上行得板直坐得端正谁不挑大拇指……”
杜疏直接搁下茶杯拂平衣摆长身立起将他乱吠截停于半空。
“行得正?”
她反手探入衣怀抽出一大张折叠硬纸抖臂一展刺啦一声拉平悬列于台柱面前,那是她昨夜亲手敲出那两名恶匪白底黑字,供状末尾更歪斜戳盖满指骨大小血红指模子。
“这两条看门野狗你平日里总看着眼熟吧?”
何总管眼神顺着大风刮落至供纸,抬头黑字两点眼珠子刷一下抽缩得细如针尖。
“扯淡,这些烂字分明是你从哪抓来两个通缉流寇逼供画押的假证,胡言乱语这烂纸上狗屁怎么能当真!”
杜疏紧接翻手夹出被半截大火烫黑熟铁腰牌高举过顶。
“那这东西也是死人不开口造假出来的不成,你挂裤腰带上这半拉木牌怎么就好巧不巧掉火海坑窝最深中心眼去了?”
何总管顺着本能一把向肚皮偏侧划拉过去只摸到一片空落落空气,黄豆大恶汗顷刻浸透他后背每一根衣物丝线。
“大人,大人您千万别听这疯子临死咬人废话连篇,下令抓活的赶紧把他拖进去用大刑啊!”
马背上黑衣官员同样感觉到了风向有些不对,正预备甩鞭强压拿人,然而恰于此刻外层人群尽头却如水分波浪般被迫挤开,一辆极尽奢华四驾大马上前缓缓停靠外沿,车帘微抬边角缝隙间飘出一声虽见老态却如雷钟般极为迫人之声。
“你们这什么鉴药小会倒也算办出几分街头卖艺大热闹了,老夫恰巧路过正好也想开开浊眼长长见识瞧瞧这破纸包内究竟能窝藏住几两见不得人的脏污猫腻。”
哪怕隔着喧天闹区,一听这道声音,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大理寺官员脸皮剧烈抽变血色惨退,他几乎是半滚着从高马栽跌而下双膝猛砸实地。
“卑职不知……不知太师尊驾降临,实在不敬,给太师您叩头谢罪了!”
方才还在跳脚喝骂的老街瞬息如入了冰窖般一片死寂骇然。
这可是位极人臣高居朝堂之上,更是当今圣上恩师,稳坐帝师尊位之人,他究竟如何会拨转车辕亲临这污槽低贱的长街市井。
杜疏垂眼隔空对向那辆深紫色锦绣香车车门,瞳孔深潭般沉静至死,她终于等到了最隐晦且庞大那一条腐泥大鱼正式游至浅水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