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偏心这件事对弱小的张清的打击，无疑巨大无比。

更何况，郑誉眉目平淡地想，他的童年起码还有姥爷。

张清的房间有一股淡淡的樟脑香，这味道另郑誉总是从前姥爷家的衣柜，保姆洗完衣服后，会丢几颗樟脑丸进去。

“养得好吗？”张清苦笑着捏了捏自己的肚子，“好像也没二两肉。”

“前段时间他们给我哥买了车，让我还贷款，这件事的电话录音我一直留着，上个星期去银行和贷款公司取消了，所以我妈着急了，就找来了物流园。”

张清对郑誉说，“我上个工作就是这样丢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看着郑誉的眼睛，渴望对方能读懂他的潜台词。

所以我要搬走了，你会理解我吗？我舍不得这里的一切，但没有办法，我只是想自由而无拘无束地生活下去。

“我跟你保证，你这个工作不会被弄丢。”郑誉说。

即便郑誉没有真正理解他的意思，张清仍是感激的。

他再次发出邀请，“那明天可以跟我一起吃饭吗？”

郑誉盯着张清，他没告诉张清自己之所以会半夜过来，除了想问他相亲相得如何之外，还有一个想法。

那就是他很想知道张清打下“求求你，我真的很想跟你吃饭”这几个字的表情是怎样的？

会像他惯常发的表情包那样，两只眼睛水汪汪地颤动，十分可怜的哀求模样，仿佛自己如果没有答应他，他便随时会破碎而死。

郑誉一直在等待张清当面说一句“求求你”，那他便答应，但张清一直没说。

郑誉于是冷酷道：“明天再给你答复。”

翌日，暴雨倾盆。

张清昨晚回想了半天，最后只能归结于智商高的人都阴晴不定。郑誉上一秒还在向他保证，下一秒就无情地说要再想想，冷着脸走了。

张清今天一直在手机上给郑誉发消息，但对方似乎很忙，一直没有回复。

张清记得郑誉说过下个月初他们的软件就要上架，他大概确实没有选对请人吃饭的时机。

不过那又怎样呢？张清我行我素地订好了餐厅，选了一家自己最爱吃的啤酒鸭火锅店，之后再次给郑誉发消息时，对面弹出来两个字——

“求我。”

张清一时有些发愣，以有限的情商和人际交往知识想了想，猜到对方大概是在跟他开玩笑。

【悲伤蛋挞：求求你】

【zy：可以语音吗】

张清看着对方有商有量的语气，感觉郑誉实在是很好说话的一个人。

他按住语音：“求求你，今晚来跟我吃饭吧，求求你了。”

这条语音发出去五分钟之后，郑誉终于答应了他。

……

郑誉今晚专门推掉了美国那边的会议要求，自溪正逢瓢泼大雨，整个县城都沐浴在丰沛的水汽里，街道被水洗过，他撑伞出来打车，仍被淋湿大半。

张清已经在店里等他，郑誉看到啤酒鸭店墙上贴着79中锅，99大锅的标签也没有生气。

但在张清跟他宣布，他准备从物流园辞职，并且从宿舍搬走的时候，郑誉还是感到了一丝荒谬。

张清今天又穿了一件米黄色短袖，只不过不是他买的那件。

郑誉恍然意识到，他买的那件衣服，张清只穿过一次。

张清把自己的难处倒豆子一般向郑誉诉说，他不是爱诉苦的人，却不想让郑誉误会。

他害怕如果不说清楚辞职和离开物流园的原因，他心里这个隐秘的、唯一的朋友，可能就要失去了。

“如果不是不得已，我也不想离开物流园，毕竟我还没找好下家，连住的地方都没找好，可能会先出去租套便宜的房子，可再便宜也不会有宿舍便宜。”

张清越说越难过，不停地偷偷蹭眼睛，他说的再多，都只是想表达他舍不得郑誉，可他不知道如何直抒胸臆。

只能不停的说房子、说工作、说他这个年纪的人能说的一切现实的问题。

而郑誉的脸色也不大好看，刚入座时，虽然啤酒鸭廉价，但郑誉还是赏脸地吃了很多。

可自打他说自己要辞职，郑誉的筷子就再也没动过。

张清像那种年纪很小的孩子在面临诸如毕业、搬家，要跟童年最好的朋友分开时所产生的那种无力感，一种天塌下来的崩溃和慌乱，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挂件，珍而重之地推到郑誉那边。

郑誉低头，发现是颗深绿浅绿交错的小多肉。

“即便我搬家辞职了，我们还是朋友，可以吗？这个多肉送给你，你可以放在你桌子上，或者挂在手机上，见到它就能想起我，不要把我忘了，好吗？”

啤酒鸭火锅店里的嘈杂喧嚣都成了背景音，店内雾气蒸腾，氤氲地印在玻璃上，外界的雨留下道道斑驳的水痕。

张清和郑誉对坐在窗边，郑誉动了动手指，将那个多肉挂件收了起来。

吃完饭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店门。

张清的眼睛还有些红，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郑誉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好，如果一定想让我搬的话，那我也没办法拒绝，不是吗？”

“钥匙明天就让人送来，这两天我会考虑搬家的事。”

“房子是比现在要大很多，我一个人住太空荡，后面再考虑找室友的事情吧。”

张清越听越不对劲，等郑誉挂断电话的时候，他瞪大眼睛问：“你也要搬走？”

郑誉点头：“还没来得及跟你说，我在物流园一直只是暂住，现在找到了合适的房子，近期准备搬。”

张清反应了两秒，一阵狂喜从心底涌出，他刚才似乎听见郑誉打电话说房子大，要考虑找合租室友。

张清自认为很隐晦地问：“那个，你的新家在哪啊？”

“自溪，河南边。”郑誉低头玩手机。

张清心脏砰砰跳动，南水北调的河将自溪一分为二，物流园在北边，他正有往南岸发展的打算。

“你那个房子肯定很贵吧？房租多少钱呀？”

“全款买的，没有房租。”

“……我听说你想找室友？”

郑誉终于抬头看他：“你想说什么？”

张清嘴巴一瘪，郑誉终于如愿以偿地看到张清露出那副表情。

“可以拜托你收留我一段时间吗？求求你了，房租我会照付，给我稍微便宜一点点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