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墙黛瓦,飞檐翘角,聚水成湖,叠石成峰,那座府邸像一样迷宫,漫漫长廊,幽幽曲径,数不清的亭台楼阁,揽不尽的筠荷松芷,绕廊,过桥,穿门,寻一处僻静躲上一天也不会有人发现,可无论捉迷藏玩到多晚,只要穿过那条青砖铺成的廊道,绕过那株屹于清池中央的孤植,总能看见亮灯的书房,父亲就坐在案前,眉头一展便是发现了她,放下手里的文件招呼她过去,这节晚课已成为日常。
刚学会认谱那年她拥有了第一台施坦威,D-274演奏钢琴,那是个长九尺宽五尺的庞然大物,通体高亮镜面黑漆,光泽温润而深邃,巨大的音板配合高强度琴弦既能淌出如耳语般轻柔的呢喃又能迸发穿透力极强的磅礴巨响,置身那间空旷的琴房如同降临大剧院现场,她像一位真正的钢琴家在聚光灯下独奏,尽管台下无一人观众。
十二岁时她曾陪同父亲参加一场拍卖会藏品预展,三大主题专场每个专场设有独立展厅,场内空旷静谧,那些名作被暖光的射灯钉在米灰的墙面,原以为这一幅已是稀世珍品,下一幅更是登峰造极,越往展厅里面走越应接不暇,在现当代艺术展厅一幅称不上稀奇也算不上昂贵的画作前,行人来来往往匆匆一瞥,唯有她久久驻足目不转睛。
清晨雾霭刚刚褪去,日出的霞光初见端倪,庄园之中簇拥的玫瑰正恣意盛放,那是一种如同天空般忧郁的蓝色,花瓣间还未消散的朝露闪着宝石光泽,画布带着历经岁月洗礼的暗调,或许百年之前那片花海要更为热烈深沉。
《庄园玫瑰》,出自十九世纪一位小有名气的印象派画家之手,描绘了一则关于蓝玫瑰的寓言,青涩的恋人经不起考验,唯有稀世的玫瑰成为永恒,故事的结尾玫瑰庄园开满了世间从未出现过的蓝色玫瑰,花开荼蘼,宛若神泣。
专场开拍那天父亲的书房里放映着现场直播,一通专线电话交到她手里,专员重复现场拍卖师的播报,她可以随时报出心理价位,专员会第一时间代为举牌竞拍。
她一直保持沉默,直到第七号拍品出现,屏幕高清的画面将画作细节一览无余,细腻的笔触,忧郁的色彩,唯独缺少一丝触动,那是由空间距离而非镜头视角带来的,简单介绍后现场拍卖师话音落下,起拍价七十万,加价梯度五万。
开局竞价节奏极快,七十五万,八十万,八十五万连续跳价,多人轮番跟拍,短短十秒价格被推至八十五万高位,已经来到藏品估值的八十万到一百万区间,快速冲高后迎来短暂间隙,竞拍者陆续停手,最后仅剩一位对手以最低加价与她拉锯。
三轮跟价后来到百万档位,对手跟价速度明显放缓,再往下就超过藏品估值了。
她看向父亲,父亲点了点头。
“一百二十万!”拍卖师声音带着抑扬顿挫的激昂,“来自这位神秘的电话竞拍者的出价,一下加价二十万!”
“第一次!”
“第二次!”
“最后一次!”
“一百二十万成交!”
清脆的槌声落下,她的心脏跟着怦怦跳,超出估值后的大幅抬价彻底击跨竞争对手的心理防线,比起再来几轮的跟价拉锯煎熬,一百零五万、一百一十万,也可能更多,且不可估量,她选择划出一条线,将风险把控在一百二十万以内,这幅画是势在必得的。
她看向父亲,似乎在那张喜怒不行于色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烙下永恒印记的画面终究在在时间漫长的涤洗中变得褪色,模糊,破碎,若要再想起些什么细节来已然不可能。
……
单手摸在低音区琴键,一个音,两个音,一遍生硬,一遍卡顿,也能渐渐听出是《C小调练习曲》的旋律,这首小调是肖邦作品中为数不多可以单手演奏的曲目,但要左手同时兼顾低音分解和弦与主旋律音符,难度极高,要求苛刻。
从某一遍开始,像是忽然找回失踪的乐谱,流淌的音符变得连贯犹如雨点狂奔,指尖在黑白琴键滑行跃动,纤细的手腕展现出惊人的控制力,密集快速的十六分音符分解和弦犹如洪流汹涌一路奔腾,连绵不绝,演奏者需要席卷全部的情感倾注其中,主导节奏的变化,要崩溃,要沉痛,要嘶吼,要哀悼……可这段奏曲前三个部分空有技巧、徒有激昂,像是照猫画虎,缺少灵魂。
进入第四段,节奏由强转弱,拂过琴键指尖像是天神忽然吻过,曲调自中音区一路下坠,低沉宛如鸣泣,无可挽回,只身沉沦,最终所有音浪尽数归队,以四个特强C小调主和弦??轰然结束,一曲落幕,归于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