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临溪在隔离空间里。
他悬浮在一个没有上下左右的地方,周围是一种更接近“无”的颜色,所有颜色被抽走之后剩下的东西。他能思考,但思考没有回声。
然后记忆来了。
碎片从四面八方浮过来,像苍青色的碎玻璃,边缘锋利,他碰到了其中一片。
画面炸开。
他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深紫色的头发,比伊介的短的多,凌乱地扎在脑后。黑色的眼睛,那双眼睛是弯的,带着笑。他很高,身形和段城复差不多,站姿松散,像是会随地大小躺的那种。
云竹。
这个名字不是燕临溪想起来的,是记忆本身带给他的。这是伊介的记忆,是他的超级英雄。
画面跳了一下。
大熔合发生的瞬间。
燕临溪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 信息过载,感知错位,天旋地转。
但云竹不一样,大熔合发生的一瞬间,云竹就觉醒了。他的超感比燕临溪更强,不需要过程,不需要适应,世界叠加的那一刻,他就看见了。
他看见了几个世界的叠加。
不是两个,不是三个,是无数个。燕临溪只能勉强分辨出三到四层世界的轮廓,云竹一眼就看穿了所有的叠加层。
他预判了危险。
画面再跳。
燕临溪看见伊介。深紫色的头发远没有现在长,手里握着一把剑,剑刃上还没有开血槽。他站在一片正在坍塌的空间褶皱下面,他看不见褶皱里正在渗出来的虚空。
云竹看见了。
燕临溪甚至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看见一道残影,然后云竹已经站在了伊介原来的位置。
他顶替了伊介。
虚空从褶皱里涌出来,擦过云竹的肩膀。云竹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没有叫,甚至还在笑 —— 那种满不在乎的、轻佻的笑,在被虚空感染的瞬间,凝固在他的脸上。
伊介回头。
燕临溪看见了伊介的脸。
记忆碎了。
燕临溪被踢了出来。那片记忆碎片在他眼前裂开,化成苍青色的光点,然后他被一股力量推了出去。
眼前的光回来了,透过眼皮是红色的,燕临溪的意识重新落回身体里。
“醒了?” 段城复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燕临溪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喉咙很干,嘴唇动了两下,才发出声音,“我看见了 ——”
“伊介的记忆。”段城复松开了捂着燕临溪眼睛的手,“哟~偷看别人的记忆,不太礼貌啊。”
燕临溪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光线。段城复的脸在他面前,挑着眉,像在调侃。
“我不是故意的。” 燕临溪哑着嗓子说到。
“我知道。”段城复松开他的肩膀,退后一步,活动了一下手腕。
“是伊介的灵气沾在你身上了,你就顺着他的灵气摸到了他的记忆,这力量多少让别人忌惮了。”
燕临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试着顺着那层苍青色的灵气往外感知。
随春生从一层空间褶皱里走出来,目光落在伊介的衣袖上。
“东西在你身上。”随春生说。
“嗯。”伊介说。
随春生从头到脚打量伊介,判断这个人的威胁等级。
“让开。”随春生皱着眉说,“东西还我,我不杀你。”
伊介没有让。
他把剑抬了起来,剑刃斜垂,剑尖指向地面。他的站姿很松弛,重心在后脚,前脚掌虚点地面。
一个没有任何攻击性的起手式。
但随春生知道,这个姿势下,伊介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出剑。
第一剑很快,直取随春生的咽喉。随春生侧身避开,灵气在他掌心化成一道光刃,横斩伊介的腰侧。伊介没有退,他的脚步向前滑了半步,剑从左手腋下切过去,两者撞在一起。
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
苍青色的灵气被压缩在剑刃上,伊介的每一剑都奔着要害去 —— 咽喉,心口,颈动脉,肝脏,肾脏。
随春生挡了七剑。一道痕迹留在他的小臂上,没有出血,但被切开了一个口子。随春生后退了两步,看着自己小臂上的痕迹,然后抬头看伊介。
伊介眼睛在笑,笑意从身体内部涌上来,嘴角也向上扬起。
兴奋。
他享受这个。挥剑夺命的酣畅,剑刃切开灵气的触感,杀招被闪避又立刻接上的节奏,在极限距离上互相试探生死的张力。
剑光在叠加的空间里拉出一道残影,随春生这次没有挡,他的身体向后仰,剑光从他的鼻尖前面擦过去,削断了他散下来的几缕头发,它们在飘荡中被切成了更细的碎段。
随春生站直身体,他看着伊介,脸上的表情变了。
伊介笑意更深了。
世界还在变。
交手的冲击把本就不稳定的叠加空间撕开了更多口子,所有人都被冲散了。
燕临溪最后看见的是段城复朝他伸出的手,然后一层灰紫色的雾霭横过来,手不见了,地面不见了,所有人都不见了。
等雾散开的时候,他面前是一座山。
山是灰色的,是烧过之后只剩下轮廓的灰。山上长满了树,但那些树没有叶子,全是树枝。
灰褐色的枝干从山体里伸出来,一根一根,密密麻麻,全部朝着天空的方向生长,枝梢是尖锐的。高处的树枝尤其密集,层层叠叠地织在一起。
燕临溪站在山脚下,抬头往上看,他要找到段城复。被冲散的时候,段城复在他左边三步远的位置,按照空间折叠的规律,三步的距离在叠加之后可能变成三百步,也可能变成三个世界那么远。
他把灵气铺在脚下,托住他的身体让他离开地面,他开始往山上飞。飞得很低,几乎贴着地面。
这里的空气密度不均匀,灵气在体外维持形态需要不断地补充,消耗得比平时快。
飞了不到百丈,他就遇到了第一根树枝。树枝横在他面前,从左侧的山体伸出来,枝梢指着他的咽喉。他侧身避开,升高了半丈。
第二根树枝在更高的位置,他再升高。
树枝越来越密,从四面八方伸过来,他找不到可以穿过去的缝隙,只能不断地升高,升高,再升高。
越高越冷。
凉、麻,然后是疼。他的睫毛上结了一层很薄的霜,呼吸变成了白色的雾,一出口就被高处的风吹散。
灵气消耗得越来越快。
他能感觉到脚底的灵气变薄,变成了带破洞的网,破洞越来越大,越来越多。他试着往下降,但下方全是密集的树枝,尖锐的枝梢对着他,只要他落下去,就会被穿透。
他只能继续往高处飞,用更快的灵气消耗换取不被树枝刺穿的距离。
这是一个死循环。
越高越冷,灵气消耗越快。想不消耗就要下降,下降就会撞上树枝。
他的灵气在见底,破洞连成了片,整片开始碎裂,他的身体在往下沉。他试着调动黑紫色的虚空能量补充,但这里的虚空能量是假的。
他开始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往下沉。
树枝在他下方等着,尖锐的枝梢对着他的后背、他的后颈、他的腿。他能看见那些枝梢上暗红色的痕迹,不知道是铁锈还是之前被穿透的人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