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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云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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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灵气已经不足以让他重新升高,只能勉强减缓跌落的速度。按照这个速度,他会在三十息之后撞上最密的那片树枝。

他恍惚中听见了歌声。

声音从下方传来,穿过层层叠叠的树枝,穿过高处的冷风,断断续续地飘上来。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调子很随意,咬字含糊,像随口哼的。

“倘若…… 命中无此运……”

燕临溪的身体顿了一下。

“孤身…… 亦可……”

风把声音吹散了一点,又拼了回来。

“…… 登昆仑……”

是段城复。

燕临溪悬在半空中,他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段城复这个人,一天天不修边幅,头发随便扎,衣服随便穿,打起架来咋咋乎乎,说话没个正形,但他总能自编自唱地唱起诗句。随口就来,调子和词都是现凑的。

特别是进了这个秘境之后。

进了秘境之后,世界开始叠加,所有人都紧张,他反而松了下来。就好像,他回到了大熔合之前。

是因为这里有白天黑夜,有蓝天白云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燕临溪自己都愣了一下。真正的段城复漏了出来。

他没有时间细想。

树枝越来越近,最前面的一根枝梢已经离他的后背不到一丈。他做了一个决定,任由自己往歌声的方向跌落。

他撞上了第一根树枝。

树枝穿过了他的身体。

没有疼痛,没有阻碍,没有血。那根看起来尖锐无比的树枝,在他碰到的瞬间化成了一层灰紫色的雾,雾在他身边散开,然后重新凝聚成树枝的形状。

是假的。

这些树枝全是假的。是世界叠加时产生的投影,是另一个世界的树影叠在了这个世界的空气里。他一直拼命升高去躲避的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风从他耳边刮过,冷意退了。他落在了一个人的手臂上。

段城复是跃起来接他的。

燕临溪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胳膊揽住,下坠的力道被卸掉,整个人被带着转了半圈,然后稳稳地落在了什么东西的背上。

马的脊背很宽,毛是温的,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面上刨了一下。

段城复从鼻子里哼出来一声笑,带着点对自己的无奈,也带着点对眼前状况的无奈。他翻身上马,坐在燕临溪身后,一手揽着他的腰防止他掉下去,一手握着缰绳,马慢悠悠地往前走。

下边的树枝都是假的,一穿就碎,根本不构成路障。真正的路就在地面上,宽得很。

段城复抬手指了指自己骑的马,又抬头看了一眼上方密不透风的枯枝网,偏头看着燕临溪。

“下边有路。”他语气里那股调侃的劲儿又上来了,“你放着马不骑,非要飞那么高干什么。”

燕临溪没有回答。

段城复没等他回答,念戏文一般拖长了调子,“高处不胜寒啊。”

他说完又笑了一声,轻轻一夹马腹,马加快了脚步。

燕临溪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又看了一眼段城复。段城复的侧脸就在他旁边,烧伤的痕迹已经看不见了,嘴角挂着笑意,嘴里又开始哼歌。

燕临溪转回头,看着前方。自己看到了太多层世界,反而被假的树枝逼上了绝路。

世界的变化趋于平稳了。

灰紫色的雾霭不再翻涌,开始一层一层地沉淀,如同浑水静置之后的澄清。空间的褶皱还在,但不再增加,也不再扭曲,只是维持着现状。

光线稳定下来,明灭交错的频率越来越慢,最终停在了一种接近黎明前的亮度。

燕临溪知道这种平稳意味着什么 —— 要结束了。

秘境在收拢,叠加的世界在分离,所有被搅在一起的东西都在回到各自的位置。他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达成自己的愿望。

段城复也感受到了。他勒住马,偏头听了一会儿动静,他笑了笑,从马背上翻下来。

“我去打 boss 了。”他抬头看了燕临溪一眼,伸手拍了拍马的脖子,“你在这里等着就好”

燕临溪看着他,眼神里写着,“就你一个人?”

“伊介在那边。”段城复抬了抬下巴,指向灵气碰撞的方向。

“两个人够了。你 ——”他顿了一下,“你状态不对,别添乱。”

燕临溪没有反驳,他的灵气还没有恢复,超感过度的后遗症还在,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看东西的时候边缘还是会有轻微的重影。

段城复没有等他回答。他转身,几个起落就消失在雾里。

马在低头啃地上的什么东西,蹄子偶尔刨一下地面。四周很安静,安静到燕临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灵气在经脉里缓慢流动的、很轻的嗡鸣。

他开始想一些事情。

遗址结束之后,他们会回到归墟洲。归墟洲没有夜晚,只有永恒的白天,他们将再一次失去夜晚。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到这个。夜晚对他来说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他不需要黑暗来隐藏什么。

但失去这件事本身让他觉得不舒服。

段城复又开始把一切都当成游戏了。打 boss,等着,通关,出去。他用的词都是游戏的词,就像是这座吞噬了无数人的遗址只是一场可以重来的关卡。

燕临溪有时候会羡慕这种能力,把沉重的东西说轻,把致命的东西说淡,词用得够轻,事情仿佛就真的变轻了。

那遗址结束之后呢。他自己又何去何从。

他承认,他喜欢段城复。喜欢那种松弛,喜欢那种随口就能唱出诗句的散漫。

他也喜欢伊介,喜欢江照野。虽然江照野这个人没什么好喜欢的,病弱,苍白,一肚子算计。

但他无法忍受聚居的生活。一个聚居地里永远不会只有他喜欢的人,总有他讨厌的人。

他突然想去大壑海。

大壑海在归墟洲的尽头,是虚空的前线。那里没有陆地,没有天空,只有一片往下倾泻的海,永远填不满。那里吞噬一切,灵气,声音,光,连时间都会被扯碎。

他想去看看。或许在那里,他能找回燕渊。

那个一直在他脑子里贬低他、辱骂他的声音消失了,他本该觉得轻松。没有人会再在他耳边说他一无是处,说他不配活着,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

但他没有觉得轻松,他觉得虚无。

燕渊消失了,他反而不知道自己站在哪里。世界变得很轻,他踩在地面上感觉不到地面,呼吸感觉不到空气。

母亲说过,演化的动力不只是活下去。很多时候,个体会演化出一些不利于生存的结构,甚至会主动走向“自杀式”的华丽。鹿的巨角,孔雀的尾羽……这些结构笨重,耗能,纯粹是为了一种超越生存的东西。

那他呢。

他现在想去大壑海,找一个可能已经不存在的声音,这是不是也是一种 “自杀式的华丽”。

他的理智知道那是危险的,虚空会吞噬他,他可能回不来。但他的思维在往那个方向演化,像鹿长出更大的角,像孔雀长出更长更漂亮的尾羽,明知道不利于生存,还是要往那里长。

他是不是应该去找母亲,把这些当作实验数据提供给她。母亲会感兴趣的,他是她的儿子,也是她的样本。

不。

母亲应该过得很好。她有她的研究,她的生活,她不需要一个状态不稳定的儿子带着一堆混乱的数据去打扰她。

他不该去。

燕临溪坐在马背上,杂七杂八地想着这些事情。

然后一切都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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