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因的变化还没有体现出来。

她的外表还是人类的，但她的 DNA 里已经有了一段不属于人类的序列，那段序列在缓慢地显现。

再过一段时间，这些变化会从内部蔓延到表面。

燕临溪收回了感知，站起来，环顾四周。引力紊乱区的边缘不是安全的地方，引力的波动随时可能增强。

他把女人背起来，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找到了一个天然的岩洞，洞口被异化植物的藤蔓遮住了，里面干燥，平坦，引力稳定。

他把女人放进去，靠在洞壁上。接着转身走出岩洞，把藤蔓重新拉过来遮住洞口。

这个院子很大，燕临溪忘记自己是怎么来的了。

围墙是灰白色的，墙面斑驳，有的地方涂料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砖。院中央有一棵槐树，树干很粗。为什么又是一棵槐树，燕临溪的大脑在缓缓转动。

地上铺着青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着草，草叶上有露水。

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坐在院墙边的石阶上，有一个常识浮到了燕临溪的大脑中。

杀手朋友住在院子的另一头，房门是虚掩的，里面没有灯，朋友可能出去干活了。

这种事是常有的，半夜出去，天亮之前回来，带回来一身伤，一袋钱，有的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到天亮，然后进屋睡觉。

燕临溪坐在石阶上，听着院子里的声音。

虫子的声音从墙根的草丛里传出来，一声接一声，没有间断。没有风，空气是静止的，槐树的叶子一动不动。

哪里不对劲，槐树的叶子很高很细应该跟着风摆动。

他听到了敲门声，敲的大门。大门在院子的外面，穿过门廊才能到，声音很小。

他站起来，走向大门。

外面站着一个人，不是人的轮廓，是影子。路灯在对面的巷子里亮着，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大门上。

燕临溪的手搭在了门把手上。

门外的人立即知道里面有人。敲门的声音停了，一只手按在门板上，手掌贴着木头，从左向右滑了一下。

门被推了一下。

外面的人从外往里推，燕临溪从里往外推。两只手隔着一块门板较力，门板在中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的力气不大，他不知道为什么认为自己的力气不大，他好像回到了六七岁的时候，那般弱小无力。

门在中间停住了，外面的人推不进来，他也推不出去。

一根手指从门板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挤进来，它在空气里摸索了一下，碰到了门把手，然后顺着门把手往下摸，摸到了燕临溪的手。

燕临溪躲开了，那只手没有追他的手，而是从门缝里缩了出去，然后手里多了一把黑色的梳齿很密的梳子，梳子的背面有一排凹槽，握在手里的时候手指可以卡进去，刚好握住，看上去像一把指虎。

燕临溪躲闪不及，门从外面被推开了，撞在他的肩膀上，他往后退了两步，撞在门廊的柱子上。那个人走了进来，手里握着那把梳子朝他的方向走来。

燕临溪从门廊跑回院子，穿过槐树下面的空地，绕过晾衣绳，翻过堆放杂物的矮墙，沿着院子的边缘跑。那个人在后面追。

他跑过大半个院子，槐树的影子从他的一侧移到了另一侧。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床上，不是在院子里跑。他躺在上铺，头朝下，下面是下铺的床板，床板上有一个人侧躺着，面朝墙，呼吸均匀。

他在给室友讲故事吗？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不是他自己的声音，是一个更年幼的声音，在讲一个大院子、一个杀手朋友、一把梳子。

室友在下铺听着，偶尔嗯一声，翻个身。

“你看那个人是不是在你背后。”室友说。

燕临溪转过头。

上铺的床栏就在他的面前，床栏的后面是一堵墙，墙上贴着一张动漫的海报。墙的后面没有门，没有巷子，没有路灯，也没有壮汉。

他往后仰了一下，失去了平衡，从上铺掉到了一楼的桌子上。他的后背撞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桌上的杯子被震倒了，水洒在桌面上，顺着桌沿往下滴。

他睁开眼，这里不是幼儿园寄宿时的桌子，是实验台。

他被固定在台面上，手跟脚套上了金属环，一群穿着白大褂看不出男女的人围绕着他。那些人说话的声音很快，他听不清每一个字，但能分辨出那些词的形状：

【基因序列，融合度，能量波动，反应率，阈值，样本】

有人在他的手臂上扎了一针，他感觉有什么东西顺着血管从手臂一直凉到肩膀，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实验台上方的灯变成了一团白光，围着他的人变成了一圈模糊的影子，影子的边缘在晃动，声音变得越来越远，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燕临溪试了一下，手指弯曲，关节发力，金属环没有动。手臂上贴着电极片，导线连到旁边的仪器上。

他调动灵气，金红色的光没有出现。

再次调动，经脉是空的，像一条被填平的河。超感也关闭了，感知范围收缩到身体表面，连半米外的仪器都感知不到。

“他醒了”一个声音说。

脚步声靠近，那人外套领口别着一枚徽章，红底金星。是蜕生环域的人。

“你身上带着昆仑穹顶的装置。” 段栖以为他是穹顶的侦察兵。

燕临溪的目光停在实验台上方的冷白灯上，这破装置到底在什么地方放了发送信号的功能。他现在怀疑压制能力的波动，是可以接受的信号。

“你的虚空能量被切断了。”段栖说，“作为文明的孩子，你能感受到基因的表达被抑制吧。”

是的，他现在和普通人没有区别。普通人在归墟洲的存活率是多少？

没有演化的人类在地表的平均存活时间是七十二小时，这还包括了在避难城的那一部分人类。

燕临溪没有说话。

“你看。”燕渊的声音从胸腔深处浮上来，模糊，断续，像是从一间关着门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以为那些东西是你的？不是的，它们是我的，我给你的，我现在收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