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1976年7月10日，凌晨，伊万斯家）
阳光落下来的瞬间，
莉莉几乎下意识眯起了眼。
她像是从很高的地方坠下来，
下一秒，双脚踩上了温热的土地，
空气里带着夏天晒热后的青草味。
远处，一个巨大的黑色烟囱突兀地刺进天际。
科克沃斯，莉莉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了那座几乎空荡荡的游乐场。
两个女孩在荡秋千，
灌木丛后，
一个瘦瘦的黑发男孩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们。
莉莉几乎立刻认出了他，
她当然认得，只是——
她从来没有这样看过。
男孩大概只有九、十岁，黑头发很长，
衣服则荒唐得近乎刺眼。
过短的牛仔裤，
一件明显大了很多号的黑色旧外套。
还有那件……
莉莉闭了闭眼。
老天，
她以前怎么从来没有意识到，
那件衬衫看起来真的像孕妇装。
可下一秒，她的注意力又被别的东西拉走了。
男孩的表情，
小时候的她从没注意过，现在却看得异常清楚。
不是阴沉，也不是冷漠，
而是紧张，近乎发抖的紧张。
他盯着秋千上的自己，眼睛亮得惊人。
像某个人已经偷偷准备了很久很久，
终于鼓起勇气准备靠近什么一样。
“莉莉，别这样！”
佩妮尖叫，
小时候的自己却在秋千荡到最高点时松开了手。
她飞了出去，
真正意义上的飞。
笑声被风托起来，
轻盈地落回地面。
灌木后的男孩一下子站直了，
眼睛亮得几乎发烫。
“妈妈叫你别这么做，莉莉！”
“可是我没事！”
女孩笑着捡起一朵枯花，
花瓣在掌心一开一合。
佩妮盯着它，
既害怕，又移不开目光。
“这不是很清楚的事吗？”
灌木后的男孩终于忍不住跳了出来。
佩妮尖叫，女孩也吓了一跳。
而现在站在一旁的莉莉，
则忽然产生一种极其强烈的，
想替九岁的西弗勒斯把他自己重新塞回灌木丛里的冲动。
因为，
这整件事从开场开始就已经无可挽回地滑向灾难。
观察别人很久，
突然跳出来。
第一句话：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第二句：
“你是女巫。”
……
很好，
完美，
毫无问题。
九岁的西弗勒斯·斯内普已经精准展现出，
把每一句正常的话都说成灾难现场的惊人天赋。
女孩立刻像被冒犯了一样。
“对别人说这种话很不礼貌！”
她转身就走。
“不！”
男孩急忙追上去，
宽大的黑袖子在身边乱甩，
那件大得离谱的旧外衣几乎快把他整个人吞进去。
一个极其突兀的画面忽然从记忆里闪了过去。
黑袍，
苍白的脸，
那个沉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男人。
她微微皱起眉，
这个联想来得毫无道理，
因为眼前这个九岁男孩看起来既狼狈又局促，
和那个危险而令人不安的男人几乎不像同一个人。
可偏偏——某些东西又奇怪地重合了。
“我观察你有一阵子了。”
他说，
“我妈妈是女巫。我是男巫。”
佩妮忽然笑出声。
“男巫！我知道你是谁，
你是斯内普家的那个男孩！”
她指着他，
“他们住在河边的蜘蛛尾巷。”
那语气里的嫌恶几乎毫不掩饰。
莉莉愣了一下，
小时候的她从没在意过这句话。
可现在重新听见，她才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佩妮为什么会知道斯内普家有个男巫？
她以前从来没想过，
而梦里的佩妮还在继续。
“你为什么偷看我们？”
“我没偷看！”
斯内普又急又恼，
“才不愿意偷看你呢。”
然后，
他非常精准地说出了下一句一定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的话：
“你是个麻瓜。”
……
好极了。
莉莉闭了闭眼，
他甚至连“第一次认识别人时，不要随便侮辱她的家人”这种最基本的社交规则都不会。
佩妮显然没听懂“麻瓜”的意思，
但她绝对听懂了语气。
“莉莉，我们走！”
姐妹俩转身离开，
而斯内普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
只是僵硬地看着她们离开。
莉莉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忽然意识到，
这根本不是他原本想象中的结果。
他大概已经偷偷观察了很久，
练习了很久，
结果从第一句话开始，就彻底乱了套。
可奇怪的是——
小时候的自己明明已经觉得他古怪、失礼、莫名其妙，
最后却还是跑回来了。
梦境忽然变化，
树林，
小河，
树叶缝隙间落下来的墨绿色阳光，
两个孩子面对面坐在地上。
斯内普已经脱掉那件外套，
那件可怕的衬衫在树荫里终于没那么显眼了。
“……如果你在校外施魔法，魔法部会惩罚你。”
“可是我在校外施过魔法呀！”
“我们没关系。我们还没有魔杖。”
他说得一本正经，
甚至带着点隐隐约约的得意。
莉莉安静地看着，
那时候的他，其实很开心，
开心得几乎藏不住。
尤其是说到霍格沃茨的时候，
那种语气，
像已经提前拥有了整个未来。
“佩妮说根本没有霍格沃茨。”
女孩探身过去，
“这是真的，对吗？”
“对我们来说是真的。”
斯内普说，
“我们会收到信的。你和我。”
“真的？”
“千真万确。”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显得有些神气。
头发乱糟糟的，
衣服稀奇古怪，
可坐在那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像是他真的相信——
只要去了霍格沃茨，一切都会变好。
“麻瓜出身会有什么不同吗？”
树林忽然安静下来，
斯内普迟疑了，
非常短，
短到小时候的自己根本没有注意过。
可现在，她看见了，
那个被硬生生压下去的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