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撕扯的剧痛,如同生锈的铁钩,硬生生地将苏桁从死寂的黑海深处捞起。
“呃!”
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吸着气,紧接着,一股冰凉的触感从后颈处传来,那凉意顺着脊椎蔓延,激得他浑身一颤。
“云哥哥,你醒啦?”
少年关切的声音在脑后响起,明显松了口气,“我娘说,今日再把伤处的腐肉清干净,往后就好得快了。云哥哥,你忍着些。”
苏桁缓了缓神,撑着想起身,可刚一用力,手臂便一软,又重新趴了回去。
“小心!”小乌一把架住他的手肘,扶着他坐了起来,又往他身后塞了个软枕,“你伤还没好全,别乱动。”
他端来一杯温水,递到苏桁唇边,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人终于活过来些。紧接着,小乌又拿来纱布,熟练地在他脖颈间缠绕。
苏桁任由他摆弄着,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墙上的长弓,地上的虎皮,角落里的木箱……还是那座营帐,先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他是真的被流放到了这苦寒的北疆,带着一身残躯,和一个再也见不得光的身份。
一股悲凉漫上来,他看着那厚重的门帘,不知自己有生之年,还能再踏出这个地方吗?还是会像大漠里的一粒沙,无声无息地埋葬在这里。
“换好啦。”小乌打了个漂亮的结,满意地拍了拍手。
苏桁回过神,转了转僵硬的脖子。
“长卿……”他声音哑得厉害,“顾将军呢?”
“将军就在帐外守着呢,”小乌收拾着换下的布条,“要我叫他进来吗?”
苏桁垂下眼,苦笑一声:“别叫他,先开窗通通风吧。”
小乌把他身上的被褥拢严实,四角掖好:“那云哥哥你当心,别着凉了。”
他走到窗边,一把掀开厚重的毡帘,刹那间,满帐金光。
夕阳正悬在远处的雪山之巅,将连绵的峰峦烧成一片灿烂的金红。那光芒是如此热烈,夹着清新的寒气涌进来,一下子把帐内积了数日的郁结冲了个干净。
没一会儿,帐帘被人从外面撩起,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顾炎没穿甲胄,只着一件玄色常服,眼下两团浓重的青黑。
见苏桁已经起身,他快步上前,在床边坐下,探了探他的额头:“云烬,怎么样?好点没有?”
苏桁侧过脸,避开那道灼人的视线:“嗯,好些了。”
“那就好,那就好。”顾炎长长松了口气,笑起来,“这关闯过去了,剩下的就是慢慢养着,养它一年半载,准能跟以前一样。”
苏桁没有接话,一旁的小乌识趣地端起铜盆,溜出帐子。四下静了一会儿,外头传来操练的呼喝,远远的,掷地有声。
夕阳落在顾炎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描得愈发深邃。苏桁看了他一会儿,轻声开口:“长卿,你为什么要救我?”
顾炎一怔。
“罪名我都认了,斩首的旨意也下了,让我走……不好吗?”苏桁的声音发颤,“死了多干净,不用面对这副身子,不用面对这些羞辱,也不用……拖累你。”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指节因常年执笔生着一层薄茧,如今却连握紧拳头的力气都没有。
“你搭上顾家几代人攒下来的圣眷,搭上你自己的前程,就换回这么一具行尸走肉。”苏桁惨笑一声,泪水滴落在手心里,“值得吗?长卿,这有什么意义……”
“值得,当然值得!”
顾炎一把将苏桁搂进怀里,“活着就是最大的意义,云烬,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他捧起苏桁的脸,拇指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水:“你就当是重生了一回,上一世的苏桁太累了,现在活着的,是我的云烬。把之前那些痛苦、那些算计、那些不堪,统统都忘掉,重新开始。”
“这一世,我们不求功名利禄,不求闻达于诸侯,只要开心就好。平日里有小乌陪你解闷,等你身体养好了,我带你出去转转。”
苏桁撇过头,神色仍旧灰暗。
顾炎指了指窗外那辽阔的天地:“这里不是京安,没有那四四方方的高墙,也没有那么多眼睛盯着。出了大营走半天,都见不着一个人影,没有人知道你是谁,也没有人在乎你是谁。”
“往北走有一片镜湖,夏天水草丰美,我们到时候去钓鱼。那里的鱼傻得很,不用钩,绳上系块肉,它就咬着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