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有一小块刺绣,线已经断得七零八落,但依稀还能辨认出,是一抹云纹。这图案苏桁再熟悉不过了,他的每一件贴身衣物上,都有这个标记。
“这是……”他的声音发紧,“我的颈巾?”
他想起射圃那夜,顾炎把这块颈巾拽走,当时他又气又慌。后来他催过两次,顾炎都嬉皮笑脸地糊弄过去,他也就懒得再要了。这段旧事早已尘封心底,若非今日重见此物,怕是此生都不会再忆起。
苏桁的手微微发颤:“你不是说,回去解开了就还我?”
“是死结啊…”顾炎声音低哑,“我解了十多年,才刚刚解开。”
苏桁轻轻抚过那残破的云纹,熟悉的触感如同一把钩子,松动了回忆的基石。那些深埋心底的画面,那些无关紧要的细节,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言语,此刻全都慢慢浮出水面,由点连成线,由线连成片……
“云山迢递不可越,春风先我到君畔。”
那首被他嘲笑了无数次的酸诗,忽然在耳边响起,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他心上。
苏桁攥紧手中的碎布,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原以为,顾炎救他,不过是出于英雄情怀,再添上多年同窗的旧谊,或许还掺着几分见色起意。可作那首诗时,他们还只是两个未分化的少年。
顾炎从身后环住他的腰,滚烫的胸膛贴上脊背:“对不起,云烬。私心保管了这么多年,今日……终于物归原主。”
他低下头,将鼻尖轻轻抵在苏桁毛茸茸的后脑上。
那股叫他魂牵梦萦了十几年的清香,此刻正源源不断地溢出来,不再若有似无,不再要费力去捕捉。他贪婪地深吸一口,像要把这味道吸进肺腑,刻进骨头。
“往后,用不着那个了。”他在苏桁耳边轻声道,“我有你了,真真切切的你。”
苏桁在他怀中轻颤,半晌,才抽噎着挤出一句:“你、你究竟是…什么时候……”
顾炎沉吟片刻:“其实…很早以前,我就隐约猜到。你的气色总是那么差,三天两头告病,大热天也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你身上…又总有一股好闻的味道……”
“但我不敢确定,也不敢问,直到……”
他握住苏桁的手,牵着他缓缓转过身,两人面对面,然后,把那只手按在自己的衣襟上。
苏桁一僵,这熟悉的动作让他有些眩晕,仿佛一脚踏空,跌回了那个七夕之夜。
天乾的信香迎面压下来,温暖,干燥,像烈日下晒过的被褥,裹得他几乎窒息。
苏桁抬起头,那双含着笑意与深情的桃花眼,正缓缓向他靠近。
一个吻,落在了他的唇上。
下一瞬,顾炎搂着他的手臂猛地收紧,大手在他腰侧掐了一把。
“唔!”苏桁吃痛,腰身一软。
顾炎举起那只作乱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嘴角勾起一抹坏笑:“那晚,在百花楼……我的手上,沾了胭脂。”
苏桁的瞳孔骤然一缩,他想起来了!那天回府之后,他确实在衣裳的腰侧发现了一抹红色印子。当时还以为是自己不小心,蹭到了楼里哪位姑娘,压根没往心里去。
苏桁又羞又愤:“你、你还当着那么多人,叫我帮你找?”
“你不也应下了吗?”顾炎托起苏桁的下巴,“那个道貌岸然的采花贼,总算叫我逮住了。”
苏桁喉咙发干,喉结滚了滚:“那你要……怎么惩罚他呢?”
顾炎的眼神瞬间深了,他没有说话,只低下头,再次吻住了那双他肖想了十多年的唇。
帐内的烛火跳动了一下,映出两道交叠的身影,仿佛要将这些年的错过与遗憾,都在这一夜里,燃烧殆尽。
……
第二日清晨,天色微亮,营地里已响起操练的号子声。
乌娘子拄着一根粗糙的拐杖,手里提着药箱,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床上,苏桁盖着厚厚的被子,只露出一张脸,疲惫里透着一层薄红,呼吸绵长,沉沉地睡着,像宿醉了一场。
而一向威风凛凛的顾大将军,此刻正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块湿布巾,小心翼翼地替苏桁擦拭着额头。
听到动静,顾炎抬起头,满脸心虚。
乌娘子看了看床上昏睡不醒的人,又看了看他,药箱往桌上一放。
顾炎立刻站起来:“我……”
拐杖已经落在了他背上。
“怎么又醉了?不是叫你别碰他吗,你个不知轻重的混账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