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行这么大礼?”顾炎忍着笑,“我可没备赏钱。”
苏桁站稳,没好气地捶了捶那硬邦邦的胸甲:“你在外头磨蹭什么?兵部这回派了谁,都说了些什么?”
顾炎没答,朝旁边让了半步。
“在下袁望,乃此次犒军的监察官。”一个恭敬的声音传来,“见过……苏先生。”
苏桁猛地收回手,越过那半边肩膀,看见大帐中央站着两个人。
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官员,一身兵部从五品官服,身姿挺拔,眉目清隽,举手投足间有几分袁重的影子。
袁望?
苏桁睁大眼,这可是威远侯的嫡孙,袁大小姐的亲弟弟!
另一人也上前一步,整了整衣冠,朝苏桁长揖到底:“苏大人,许久不见。”
那是户部主事,彭岳。平日里,这人就像影子一样跟在萧铭身后,替她经手最要紧的文书。
苏桁望着那顶低下去的官帽,愣了片刻,忙伸手去扶:“彭大人,使不得,我如今哪里还当得起这个称呼。”
彭岳起身,目光在他颊边停了一瞬,立刻规规矩矩地挪开:“萧大人临行前特意交代,朝里的官职变了,旧日的恩义没有变。”
苏桁嘴唇动了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袁望站在一旁,没有打断,也没有露出惊色。
“好了,都别站着。”顾炎抬手张罗,“这里没旁人,外头也是林征守着,坐下说。”
他把苏桁按在主位上,自己则搬了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一旁,手揽在椅背上,半点没有避嫌的意思。
袁望取出一份烫金礼单,双手呈给苏桁:“这是皇上特旨,专赐顾将军的恩赏,请二位过目。”
苏桁接过扫了一眼,好家伙,御酒、丝绸、珍稀药材,还有几匹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看来皇上为了安抚顾炎,是下了血本。
彭岳指着其中一行:“赏银这一项,萧大人特地动用了户部的职权,把银票尽数换成了足额黄金,随车一并送来。”
“黄金?”顾炎凑过脑袋看了看,不解,“换成黄金干嘛?银票不是更轻便……”
苏桁没理他,郑重点了点头:“萧大人有心了。”
“回去也替我带句话,她才接印,不要急着安排自己人,先弄清哪些人经手,哪些人签押。别等后来出了岔子,全落在她这个新尚书头上。”
彭岳的背挺直了些:“下官一定带到。”
“至于我……”
苏桁停了一下,看向身旁的人。顾炎的手仍搭在他椅背上,见他望来,笑着碰了碰他的肩。
“就说我伤已经好差不多了,如今能吃能睡,也能同人吵嘴,叫她不必挂怀。”
彭岳应下,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长匣:“还有此物,萧大人再三嘱咐,一定要亲手交给您。”
那匣子是紫檀所制,匣身雕得精美,四角包银,盖上还嵌着螺钿,不像是萧铭素日会选用的东西。
苏桁轻轻拨开银扣,目光落进匣中,整个人顿时定住了,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只见那金黄衬底上静静躺着的,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机密文书,而是一把折扇。
一把他再熟悉不过的,玉骨扇。
苏桁的手有些颤抖,指尖在边上停了停,才将它拿起来。他摩挲着温润的扇骨,仿佛还能触到一丝来自京安的气息,触到那些已经葬掉的、意气风发的年月。
顾炎也坐直了,拇指抵着手上的青缥射诀,缓缓转动。
“萧大人是怎么拿出来的?”苏桁声音发紧,他不是被抄家了吗?苏府的东西,理当尽数充公才对。萧铭如今虽是户部尚书,但手也伸不进内务府。
彭岳只道:“您打开看看。”
苏桁垂着眼,将扇面一点一点展开。
他从前临的《云山墨戏图》已经不见了,新裱的扇面上,是一幅骏马图。开阔平坦的马场上,绿草如茵,一匹白马领路在前,四蹄生风,黑马环侍其侧,如影随形。
远处,隐约可见几座巍峨高楼,飞檐翘角,气势恢宏。那形制,那布局,苏桁再熟悉不过。
那是他读了整整六年的天子学宫,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顾炎也看出来了:“这…这是珉兄画的……”
苏桁的拇指停在落款的位置,那里空空荡荡,无名无印。可那独特的笔法,那温润如玉的情致,除了玄珉,再无旁人。
他缓缓合拢扇子,抵在胸前,久久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