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只点盏陶灯，灯草浸在菜油里，昏光微弱。宋杳揉揉干涩的眼，顺着媚堂视线往墙上看去，一灯如豆，日积月累也能熏得满壁发黑。

她抬手撑着下巴，歪过头问：“媚堂姐姐，你在担心裴大人吗？”

“没有！”媚堂松开握得冒汗的手心，起身在屋内乱逛起来，“我担心槐安，他有什么好担心的。”

宋杳瞧媚堂掌心掐出的痕，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句，没再多问。

恰逢屋外传来一阵敲门声，两人顿时噤声，佝偻下身子，坐回长凳上。

门扉被推开，月光在地上泼洒出一片光亮，随着门被合严，这片光亮又重新收了回去。来的是位圆脸的农妇，眯着双眼笑盈盈看向两人，她手捧两碗粗陶盏，一高一低朝桌边走。

“喝口水。”怕她二人听不懂，还圈起手举到嘴旁学给她们看。

二人低眉耷眼点过头，农妇又将碗盏朝两人身前推推，擦了擦身走出去。

待四下无声，媚堂才直起腰，伸手去取那碗凉井水。

“别喝。”宋杳抓住媚堂腕子，端起碗侧过身放到油灯旁，袖口摸出一根银针试，“我看看有没有毒。”

媚堂戳了戳她皱巴巴的脸，无奈道：“这家农户槐安查过的，放心吧。再说我们都易容了，没人认得出来。”

宋杳悻悻收回手，将茶盏放回媚堂跟前：“小心驶得万年船嘛。”说着，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四十来岁的这张老脸。

“睡一觉，明天见到他们就好了。”媚堂取过茶盏一饮而尽。

宋杳点点头，扶住媚堂倒下的身子，将人抱回床榻，低声道：“好。”

几声布谷鸟叫过后，宋杳就见屋外齐齐站满一圈人。宋杳取过老农夫的帷帽，盖在头顶，只留下半张带疤的脸。

“按交代的行事。”见几人仍有困惑，她取过怀中暗符，在空中亮过一圈，“还有不清楚的吗？”

矮窗翻出几道身影，屋内仅剩方才递水的农妇：“小姐，若老爷知道。”

“你不说，他就不会知道。”宋杳瞥了她一眼，跟着走到矮窗边，抬头指了指屋内，“照顾好屋里的，等明天醒过来，替我赔个不是。”

宋杳瞅着那妇人入了屋，安心没入黑夜中。

——

屋内白烟缭绕，高慎倚在一团烟云里，枯瘦的半张脸在烟气里忽明忽暗。他手里捏一支牛角短筒，筒底燃着掺了龙脑、细辛的药香，白烟顺着筒口直直往鼻间送。

高慎微微垂着眼，烟气从鼻翼漫进去，又自唇缝丝丝缕缕泄出来。

直到侍者手下用力，高慎这才反应过来，他挑起眼皮斜瞄了眼地上跪着回话的人，咯出口痰，慢悠悠问：“都动身了？”

“回慎爷爷，是，已出发一炷香功夫了。”地上人将身子伏得更低。

高慎冷嗤一声，对着筒底吐回气，身子往上挪：“哼，这刘才也想不到若干年后，我们还能再见吧。”

他取过桌上那封写有“饵已无用，杀”的字条，够到烛灯旁引燃。火舌舔舐着墨字，顷刻间字条燃得只剩一具残壳，被火星子一卷，残壳先是被高高抛起，然后一摇一晃落地。

“打听到那丫头消息没？”高慎收回手，继续捧起牛角短筒，白烟从嘴里灌入，再从四面八方消散，他抖了抖衣料上水汽，“嗯？”

见地上人不吭声，高慎侧过去正眼瞧他。

“回爷爷，她们似乎被安排在东坡一处农户家歇着。”

“东坡？”高慎狐疑，“接头不是在北坡？人可出来过？”

“是北坡，许是怕死，便离得远了些。“

高慎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他挥挥手示意回话的下去：“继续盯着，看那边可有什么情况。”

房门轻响，紧跟着脚边传来侍者声音：“干爹是怕那丫头通风报信？”

“既然要赶在前面杀了刘才，每一步都要算准了。”

只有杀了刘才，夺了证据，上头才能知道他高慎还是把好刀，用起来依旧趁手。他这么想着，心头不免得意，点点肩侧让侍者上来。

侍者托着他身子，替他揉肩，还不放心：“只是届时刘才，由我们的人扮作他，不知能不能杀了孟槐安，毕竟他身边还有个裴蘅。”

“别说他，便是大罗神仙今日也难逃一死。”高慎答得胸有成竹，兰花指一翘，在空中指点起来，“可惜他投错了胎，生在那样的皇家，就别怪我不留情。”

“还是干爹英明，在北坡山脚早安排够人手，到时候将他们一网打尽。”

高慎没接话，他在脑中细细捋，捋清了，这盘棋才能下得赢。

上头要过河拆桥，他为自己计一计、谋一谋，也无可厚非。刘才是饵，可他手里的东西是实打实能傍身的，他得偷摸吞了，才能避免自己成为第二个刘才。

杀饵是假，杀用饵诱出来的人才是真。为了今夜这局，他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盼到了父债子偿的这一刻。

想到从前，他啐了一口，乍然睁开眼看向一旁快燃尽的烛灯。

“怎么还没回来报信的？”

正说着，门外响起阵急促的敲门声。

侍者急忙拉开柴门，身影一钻，门又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