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又开始敲桌子了,敲得有点重。
“辛苦了。”陆止安说。
老鬼眼眶红了。
他摘下眼镜,擦镜片。镜片上全是雾气,擦不干净。手指在发抖。
“老大。”
“嗯。”
“你那边信号好吗?有没有杂音?我这边测试了几个频段,不知道你那边怎么样。”
“好。没杂音。很清楚。你说话和以前一样。”
“那就好。挂了。”
“好。”
老鬼挂了电话。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云很白,天很蓝,秋天的天空很高。
他把眼镜戴上,笑了。
员工从门口探进头来:“陈总,你咋哭了?”
老鬼说:“没哭。眼睛进沙子了。”
员工看了看窗户——关着的,没风,玻璃上有点灰。
他没拆穿,缩回头,轻轻把门带上了。
晚上,老鬼在公司楼顶架了个小天线,对着天空。
他打开收音机,调到短波频段。
沙沙声,杂音,然后是一个模糊的声音——不是英语,不是中文,是西班牙语。
有人在说话,在某个遥远的地方。也许在阿根廷,也许在墨西哥。
老鬼调了一下频率,声音清晰了一些。
他听了一会儿,是有人在报天气预报。马德里的温度,巴塞罗那的风速,瓦伦西亚的湿度。
他关掉收音机,站起来,看着星星。
安晗市没有光污染,银河很亮,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第二天,老鬼去花圃找沈晗。
沈晗正在浇花。月季开了,红粉黄白,满园都是。陆止安躺在躺椅上,闭着眼睛。
来福已经不在了,但它的坟在花圃旁边。那棵月季开得很大,红色的,有碗口大。
“沈总。”老鬼站在花圃边。
“嗯。”沈晗没抬头。
“全球通讯网络恢复了。”
“听说了。恭喜。”
“我给老大打电话了。”
“他怎么说?”
“他说‘嗯’。”
沈晗抬起头,看着老鬼:“然后呢?”
“然后说‘辛苦了’。”
“够了。他从来不说这种话。他能说‘辛苦了’,已经很难得了。他跟阿九说‘辛苦了’?跟林北说‘辛苦了’?都没说过。”
老鬼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沈总。”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老大留在这里。不然他还在金三角,我还在逃亡,还在被人追杀。可能早就死了。不是你,他不会留下来。”
沈晗沉默了一下。
“是他自己留下来的。不是因为我。他等了我十九年,不是我留他。是他自己选的。”
老鬼没再说话,走了。
晚上,老鬼在公司楼顶坐着,看着星星。
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几百个名字,有的他认识,有的他不认识。
有阿诚、阿九、林北、卫骁、苏糖、沈晗、陆止安。还有一些老战友,一些在末世中认识的朋友,一些在修电缆时遇到的同行。
他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通了。嘟嘟嘟,响了好几声。
“喂?”一个女人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疲惫。
“是我。老鬼。”
“你还没死?”
“没死。你也没死。”
“命大。”
俩人都笑了。
她是老鬼末世前认识的一个黑客,姓林,东北人。技术比他好,脾气比他差。
他们合作过几次,后来失联了。老鬼花了三年才找到她的号码。
“你那边咋样?”老鬼问。
“还行。活着。开了个小公司,修电脑,装网络。你呢?”
“我也开了个公司。搞通讯。”
“全球的?”
“嗯。全球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牛。”
老鬼笑了。
挂了电话,老鬼站起来,走下楼梯。
办公室里还亮着灯,几个年轻人在加班。
他走过去,拍了拍一个年轻人的肩膀:“明天再做。回去睡觉。”
“陈总,这个程序还有点问题,跑不通。”
“明天修。身体要紧。”
年轻人收拾东西,走了。
老鬼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墙上那张世界地图。
红色大头针已经没剩几根了。
他拿起一根绿色大头针,插在最后一个红点上。
然后关灯,锁门,走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脚步声在黑暗中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