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茫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眼尾微微往下压了一点,里面没有任何愉悦的成分,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那就好,千万别是你,被我抓到是谁在造谣这件事,我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她没有提高音量,但最后几个字落得比前面稍重一点,手动了两下。黄书文的脸色僵了一瞬。然后她迅速调整了表情,哼了一声,转身拉上同伴往楼道里走去。
她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门厅的日光灯里。
庄元元看着她走远,把手上的汗往裤子上蹭了蹭。
“你觉得是她吗?”
“不知道,”周茫说,“但她的反应够我确定了。”
宿舍里,代迦还没睡。
她的桌上摊着一本翻到皱的考研英语真题,荧光笔划了三行,旁边的马克杯里泡着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
周茫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摘下耳机,把椅子转了半圈,用那双熬得有点发红的眼睛看着周茫,开口的第一句话和庄元元冲上去攥衣领一样直接:“我不信那个帖子,你到底得罪谁了?”
周茫把包放在床上,坐下去的时候床板发出轻微的一声嘎吱。
她把那只棕色小熊从包里掏出来,放在枕头旁边,熊的鼻子对着墙,丝带被她在KTV里绕得起皱,还没有抚平。
“真不知道。”她说。
“不能坐以待毙。”代迦把笔搁在真题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种帖子不会自己消失,热度越高,越不会。你越沉默,他们越觉得你默认。”
庄元元已经从通讯录里翻出了宋衍的头像。
“宋衍懂电脑,让他查发布的源头。”她打字的速度比平时快一倍,指甲盖敲在屏幕上发出密集的嗒嗒声。
而宋衍已经在查了。
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是宿舍里唯一的光源,室友们都睡了,窗帘拉得很严,只有散热风扇在嗡嗡地转。
他开着一个逆向追踪的程序,页面上的数据流一行一行往下跳,屏幕的光打在他的脸上,在瞳孔里映出一小片流动的白色代码。
收到庄元元消息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单手回了三个字,“在查了”。
宋氏娱乐,深夜。
网络部的灯还亮着。
值班的几个技术人员被从家里叫回来,桌上摊着外卖盒和咖啡杯,一个组长模样的人把笔记本屏幕转过来对着宋渡,页面上是一串已经解析出来的后台数据。
“宋总,帖子的源头找到了。发布账号的iD叫‘小杜抱枕’,注册手机号归属地是京大校园网。
首发的IP地址也锁定了,是京大女生宿舍楼。”他顿了一下,大概是在措辞,“这个账号在发帖之前,还往一个没有存联系人的手机号码上发过一条彩信,内容应该就是那张照片。”
宋渡看着屏幕。
“把证据固定下来。”他说,“所有数据链,从注册手机号到发帖IP,到彩信接收方的号码,全部封存,不要有任何遗漏。”
他转身走出技术部,站在走廊的落地窗前。
窗外的北城夜景铺在脚下,万家灯火,但他没在看。
他在想一件事。
学校里传周茫的谣言,是因为周茫是他们看得见能议论可以被拉到同一个平面上踩两脚的人。
但查谣言的源头、删帖子、封数据链,这些事不会有人替她做。
因为她在学校里没有靠山,她没有背景,没有家世,没有人替她兜底。
以前没有。
现在有了。
他掏出手机,给苏何解发了一条消息。
“你欠她的。”
对面隔了很久才回。久到宋渡以为他不会再回了。
“……我知道。”
庄元元把“不能坐以待毙”这句话从语言落到了行动上。
她把椅子拉到周茫的桌前,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用一种打群架之前商量战术的姿态看着周茫。
“查,查个底朝天。”
周茫靠在床头,膝盖上放着庄元元的平板电脑。
屏幕上帖子页面的评论区还在实时滚动,每刷新一次就多几条新回复。
她一条一条地翻看,表情和看合同条款时没有区别。
有人说她下贱,有人替她说几句公道话然后被追着骂,有人说她丢了京大的脸,有人说照片里的人看着就不简单肯定不是第一次。
她把每一条都看了,看得很认真,像一个医生在检查伤口到底有多深。
代迦在旁边也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用的是校园网内部论坛的缓存数据。
三个人,三台设备,一个帖子一个帖子地翻,一张截图一张截图地保存。
“找到了。”庄元元的屏幕上是一张后台数据截图,上面是宋衍发过来的iD信息。
她把截图放大,账号的注册时间、绑定手机号、历史发帖记录,列得清清楚楚。
那个iD的头像是一张模糊的卡通抱枕图片,昵称下面有一行小字签名:“记录我的小日子。”这个账号发过的帖子不多,但每一条都和一个人有关,黄书文。
早在一年前的一条“求课友”帖子里,这个账号在下方的评论区回复过一句“求组队,住XX楼XXX宿舍”,落款留的联系方式,就是黄书文的手机号。
庄元元看着屏幕上的那个号码。
怒气在她脸上只是闪过一瞬,很快就被一种更冷类似计算的东西取代了。
她不是不气了,是已经气到尽头,只剩下行动。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抬头看周茫。“你打算怎么办?”
周茫没有马上回答。
她拿起自己那个屏幕还亮着的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黄书文的名字。
这个名字在她的通讯录里躺了三年多,从来没有被拨出去过。
她们是室友,但她们从来没有真正聊过任何一句与课堂通知和宿舍卫生排班无关的话。
周茫一直知道黄书文不太喜欢自己,但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积累到今天这一步的。
她按下拨号键。
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我们聊聊。”
她们约在操场。
十月底的夜风很凉,塑胶跑道被白天的阳光晒得发硬,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看台上一个人都没有,几盏投光灯隔得很远,光线到了操场中间已经变成稀薄的灰白色。
黄书文站在跑道内侧的草坪边缘,身上的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是一种刻意的松弛。
周茫走过来的时候,她先开了口,没等对方拿出任何东西。
“是我干的,又怎样。”
她把手机屏幕上那张截图的缩略图推回到周茫面前的方向,下巴微微扬起,姿态和刚才在宿舍楼下被庄元元攥住衣领时如出一辙。
但这次没有人在旁边看着,她的表演欲反而更膨胀了。
“为什么?”周茫把手机收回去。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怒气,没有委屈,只是单纯,不带预设的不解。
她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我自认为,没什么地方得罪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