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渡直直站着,目光在养父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与桌上的木盒间游移。
那木盒不过巴掌大小,呈暗褐色,毫无雕饰,搁在朴实的黑木桌上,显得毫不起眼。屋内门窗紧闭,空气仿佛凝固,唯有油灯火苗在静止的空气中孤独地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雪白的墙壁上,拉扯出几分诡谲。
陆蒹之双手捧着木盒,那姿态不像是传递一件小玩意,倒像是捧着某种重若千钧的沉重托付。他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安渡,这是我头上唯一的陆家祖传之物。你十六了,爹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是时候传给你了。”
陆安渡接过木盒,指腹摩挲着盒面,记忆豁然洞开,他眉头一紧:“我记得……小时候翻柜子玩,拿过这东西。阿爹那时说这是奶娘留给你的旧玩物,很有纪念意义,严令我不许乱碰,更不许弄坏。”
陆蒹之发出一串沙哑的笑声,随后收敛笑容,面色变得肃穆无比:“傻小子,那是骗你的。若是让你那时就知道这玩意儿的底细,在外面乱嚼舌根,咱们父子俩可能早就惹上麻烦了。”
“这盒子,”陆蒹之声音低沉,目光仿佛穿透了昏黄的灯光,投向虚空深处,“是当年本家被抄时,一位族中长辈冒死抢带出来的。后来辗转落到一位同宗叔伯手中,他临终前将盒子交托给我,只留下了一句话:‘此物无纹饰,太不起眼,抄家时才漏掉了。’至于里面究竟藏着什么,谁也不知道,只知它是先祖遗物,流落至今,已有四五百年了。”
陆安渡凑近油灯,藉着昏黄火光细看。这盒子所用的木料看上去平平无奇,边缘却不见一丝岁月侵蚀的毛边,甚至连道细小的划痕也无。历经数百年的辗转流离,它竟光洁如新,合榫处都严丝合缝,丝毫看不出这是个传承了数百年的老物件。
他将心中的疑窦和盘托出。陆蒹之闻言,又细细摩挲了片刻,脸色渐渐沉了下来,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确实不合常理。流放途中几经颠沛,便是金铁之器也难免锈蚀磨损,这木头却像是有古怪,丝毫不沾岁月痕迹。”
父子俩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凛冽的猜测。陆蒹之压低声音道:“或许是先祖施了某种障眼法,或是留了什么禁制,这才护得它数百年如一日。”
陆安渡试着去推盒盖。这盖子既无锁扣也无机关,手感竟与盒身浑然一体,仿佛本就是块完整木料。他眉心微蹙,沉下气息,指尖用力推动,那盒盖却纹丝不动,沉重得宛如磐石。
“盖子黏住了?”安渡凑近细看那极细的盒缝,随后摇了摇头,“不像。难道真如爹所言,是被什么禁制封死了?”
陆蒹之按住他还想折腾的手,沉声摇头:“既是家传,打烂了也不妥。若真有先人遗下的禁制,强求亦无益。先收着吧,权当是你十六岁的生辰礼。往后,若有机缘,自能打开。”
陆安渡把玩着木盒,心头仍有疑虑:“阿爹,我非陆家骨肉,这传承……”
陆蒹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稳如山:“我待你如亲生,我的东西自然是你的。何况如今这世道,家族本就凋零,去哪儿再寻别的陆家后人?我在这小石城苟活,早已不敢奢求寻根。安渡,这就是咱们父子俩的陆家。”
陆安渡听完,沉默了一瞬,随后又展颜笑道:“明白了,那我就先代为保管吧!”他故意撇了撇嘴,调侃道:“所以,这就是爹给我的十六岁生辰礼?一个打不开的木盒子?”
陆蒹之失笑,敲了养子额头一下:“死小子,为父这不是把陆家传承,连带那位先祖留下的玄机都交托给你了吗?”见安渡仍一脸委屈,他笑着摆手:“行了,跟你开玩笑的。虽然爹也不知你具体生辰,但捡到你的日子总得庆祝一番,迟些去吃顿好的吧!”
陆蒹之笑着转身,背影里那紧绷的疲惫似乎也淡了些。其实,陆安渡是他在土地庙捡回来的,身上没留下一星半点生辰八字,这些年来,父子俩便习惯在捡到他的那个月份找个日子热闹一下,权当是庆生。
夜色愈深。陆安渡将木盒妥帖藏好后,便沉沉睡去。梦里,他看见一条漫无尽头的长路,两侧巨木参天,金叶如雨。他竟又遇见那银纹黑袍的男子背影,领着一头如金山雪堆般的巨兽,缓缓转过身对他微笑。那张脸,赫然与他自己如出一辙!
梦醒时分,窗外晨曦微露。陆安渡从梦中惊坐而起,不禁哑然失笑,摇头自语:“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看来我心底也藏着个修仙的妄想。”
然而,他并不知道,就在他沉醉于仙缘之梦时,这小屋的另一端——陆蒹之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那天在槐树集与那狂性大发的巨汉交手后,夜里静下来,陆蒹之才发觉右臂内侧被划开了一道三寸长的小口。当时伤口不大,也不似损伤了筋骨,他便如往常在溟南闯荡那样,随手做了清创包扎,并未放在心上。
然而,这伤口竟透着股难言的古怪,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日渐恶化。
陆蒹之折下布带,见里面竟有大半被黑、红、绿三色交杂的脓血染透。他紧皱眉头,盯着那暗红瘀黑、外翻如烂桃般的皮肉,看着墨绿色的脓液不断涌出。这些日子以来,往日灵验的草药竟似失效了,伤口不仅未收口,反而扩大了不少,那股混杂着腥气的腐臭味更是日渐浓烈。
陆蒹之从炭炉中夹出一枚烧得暗红的卵石,干脆地投进盛着蚤休叶的石钵。“滋啦”一声,刺鼻的热气混着草腥味陡然腾空。他熟练地抄起乌木药匙,将捣成的青泥仔细剜起,一点点填入那溃烂的创口缝隙;随后,他将续骨草细面拌入烈性烧刀子酒,就着油灯细细烘热。酒液挥发的辛辣味漫开,药匙末端轻挑药糊,平整地抹在患处。烈酒烧灼,药泥渗入,凉意如针扎入骨肉,仿佛要将体内那股蔓延的毒火死死冻结,硬生生压制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