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蒹之动作停下,凝视着伤口,心中暗忖:“希望这法子能压得住吧。若是情况再差下去……或许真得找个机会,跟那皮小子交代一下家里的事情了。”
他低低叹了口气,随后重新拾起布带,一层层将那溃烂的皮肉紧紧裹住。
日子便在这种压抑中悄无声息地滑了过去。正月刚尽,小石城便迎来了这年的第一个节日——血社火。昨夜的严寒余韵未消,今日街头巷尾却已挤满了装神弄鬼的游人,将这座沉闷的小城搅得沸沸扬扬。
这是迎神演乐节前的“清算日”。百姓们得在这一晚诚惶诚恐地直面过去一年的过错,好让灵魂剔除污秽,以待随后的神明。按规矩,血社火是“苦”的,是阴暗、沉默且带点血腥的忏悔;而随后的演乐节则是“甜”的,是为了取悦神明的欢庆。可世道有趣,近年这份忏悔仪式,竟成了小石城年轻人一年一度的狂欢——街上游行的人们涂抹着荒诞惨淡的油彩,扮作厉鬼游魂,绕城三圈,必经庙宇,那股喧嚣劲儿,竟比真正的演乐节还要疯魔。
今晚,陆安渡揣着手,脚步轻快地踱向城中心的昭明九霄帝君庙。街上游人如织,他心情甚好,想起前些日子阿衡主动相邀,暗自嘀咕道:之前给帝君的那炷香,供得当真是灵。
武大娘在军防巷口开了家小酒铺营生,丈夫早逝后,便与女儿阿衡相依为命。阿衡平日在那帮手,不仅模样漂亮,更是个有本事的。以往铺子只卖三两款寻常白、浊酒,自打她接手后,依着时令酿些果子酒,在军户坊里倒也颇受欢迎。坊内孩子小时候常聚在一起追逐打闹,长大后男女有别,陆安渡跟她的往来便渐渐生疏了。
前些天,陆安渡去酒铺帮阿爹买烧刀子酒外敷入药。阿衡正忙着从大酒罐用匀子往小罐里装酒。听见动静,她抬头见是陆安渡,嘴角漾开笑意:“我正在试着酿造更纯的烧酒,用来入药或许会更好。”
陆安渡接过话茬,笑得爽朗:“你做好了我跟阿爹一定来捧场的。你之前做的梅子酒挺好喝的,又香甜又够劲,真是不错。”
阿衡一手将装好的烧刀子酒递给他,另一手利落地接过那一小把铜板。收好钱,她眼眸微转,话锋一转问答:“下星期血社火节就要来了,你会上街上看吗?”
陆安渡接过酒瓶,眼里闪过一丝兴趣:“当然去呀。我哪会错过这个热闹呢?”
阿衡微笑道:“跟你那帮兄弟朋友吗?”她平日虽没见陆安渡呼朋唤伴出入,但想着他既在书院求学,平日说话又活泼有趣,节日里总该有几个同窗相约才对。
陆安渡拎着酒瓶在手里轻晃了两下,随口答道:“没预先约好啦,反正这日子街上热闹,到时上街见着谁是相熟的,就跟谁一起玩呗。”
这话倒也不假。石岭书院的学子圈子壁垒分明:官家子弟向来抱团,商贾之子若非结伙,便是争相攀附。至于军户或不良人家的孩子,大多只在坊间小私塾厮混。陆安渡夹在中间,哪边也不靠。他乐得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无论遇见谁,只要觉得投缘有趣便凑在一起,是个随性自在、潇洒自得的性子。
阿衡听罢,眼睛不由得一亮,身子微微前倾,直截了当地说道:“那我也跟你去逛逛行不?我那两个姐妹胆子小,死活不愿出门,可我心里好奇得紧,真想去凑个热闹。”
陆安渡闻言,调皮地眨了眨眼,咧嘴笑道:“我当然没所谓,人多才热闹嘛。不过……阿衡姑娘,你娘那边能放行?”
阿衡摆了摆手,眼角眉梢全是笑意,压低声音神秘道:“不怕,我自有办法!”
话音刚落,阿衡便已起身招呼起门外进来的熟客。陆安渡心中轻快,拎着那罐烧刀子,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转身没入了坊巷深处。
酉时将尽,暮色如墨。他与阿衡约好先看庙中的节日布置,便在帝君庙正门外的街上碰头。此刻庙宇周遭人声鼎沸,卖香烛的、贩辟瘴香囊的,夹杂着小吃摊的热气与香气,喧腾一片。陆安渡正沉浸在这人间热闹中,忽见前方有个身形修长的俊俏少年朝自己挥手。
陆安渡盯着看了半晌,竟没认出来。待对方趋前,那双熟悉的眼眸一弯,他才反应过来,嘴角立刻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呦,哪来的小白脸?这眉毛画得英气,连我都要自惭形秽了。”
阿衡翻了个白眼,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记,笑声爽朗:“少贫嘴。我这扮相如何?省得街坊长舌,两个大男人逛街,谁会多看一眼?”
陆安渡上下打量一番,笑意不减,“绝了。阿衡姑娘若是不去酿酒,去戏班子唱小生,估计全城的姑娘都要把门槛踏破。”
“就你会说话。”阿衡摆摆手,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两人一路吃吃逛逛,直到夜色更沉,才并肩踏入了帝君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