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渡脸色微变。他清晰记得,那只手先是小心翼翼地扯他衣袖,继而挽住手臂;指尖轻触时,竟有一阵如电流般的战栗传遍全身,那人更轻轻牵着他的手,连他手腕都跟着发麻。直到透出亮光的那一瞬,那触感才凭空消失。
两人将话说开,倒也没了芥蒂。只是这帝君庙内人潮熙攘,却无人察觉神台之上,正立着一位黑袍男子。那人衣襟处绣着玄色龙纹,肌肤苍白如冰,一双浅灰褐色的眼眸冷冽如出鞘寒剑;他面容紧绷,目光所及,仿佛能将万物碎作齏粉。
离开主殿,陆安渡走在前面。行至院中老樟树下时,头顶忽地响起一阵急促的劈啪声,未及反应,无数紫黑色的果实便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
“这也太奇怪了!”阿衡见状,忙推着陆安渡快走。
“习惯了,多半是精怪淘气。”陆安渡苦笑,“这是帝君庙,没什么恶意的,放心吧。”
地上的紫黑果实密密麻麻,踩上去散发出一股奇异的香气。陆安渡心下微动——阿衡即便换了男装,身上始终带着那股惯用的花草香,那是她佩戴香囊的缘故。可方才在黑暗的帐幕里,那股芬芳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清雅而冰气的气息,将他密不透风地包围。
出了庙门,夜色已深。一阵筚篥声苍凉而起,杂着鼓钹沉重的节奏,由远及近。陆安渡心知是血社火的游行队伍到了,忙招呼阿衡快步往外走。
庙门前,一列扮相凄惨的人正迤逦而过。队伍里最显眼的,是两个颈缠粗麻绳的吊死鬼:一个面如青白死灰,长舌外翻;另一个青紫瘀黑,头面肿胀。其余人的扮相则是一个比一个血腥,有人半张脸连同胸前的白布衫,都被红、黄、绿三色颜料糊了个遍,弯着腰,双手死死按在腹部,作势呕吐。
陆安渡见状觉得有趣,偏头对阿衡笑道:“瞧这戏做得,也不知道是表现吃坏了肚子,还是服毒后发作呢?”
话音未落,空气中竟荡开一阵细碎的腥甜,与烤肉摊的焦香交织在一起,变得黏腻难闻。陆安渡眉头微皱,目光落在队伍中一个扮作“开膛”的壮汉身上——只见那人胸口那道狰狞的开口处,竟非寻常颜料,而是塞着一层层混杂着草木灰的猪内脏。随着他摇晃的身躯,那股混杂着生肉腥气的味道便毫不客气地钻进了路人的鼻腔,令人作呕。
阿衡没有接话,陆安渡见她沉默凝望着队伍,瞥见她脸色有些发白,便问道:“吓着了?头回看这个?”
阿衡半晌才低声道:“你看这一队死人,吊颈的尽是女子,开膛破肚的多是壮汉,唯有呕血暴毙的……反倒老幼皆有,不分男女了。”
两人跟在游行队伍后头,不紧不慢地走着,一边随口闲谈那种死法有别的缘故。长街两侧摊档火光熊熊,烤肉摊上热油滋滋作响,花椒的辛香与肉串的焦油混在一起,化作一股浓郁的白烟四处弥漫。陆安渡向摊主点了两份羊肉串,阿衡便从随身布袋里取出两个小陶瓶递过去,轻声道:“给,刚酿好的蜜酒。”
陆安渡抿了一口,赞道:“好醇的酒,是槐花蜜酿的?”正谈笑间,右侧忽然传来一声招呼:“安渡兄,晚上好。”来人正是石岭书院的同窗顾子安,身后还跟着其嫡长兄顾子琛。顾子琛神色沉郁,只对两人微微拱手。
四人凑在摊前闲话,顾子安极会来事,见众人肉串将尽,便又加了四份,频频劝食。阿衡客气地倒了些蜜酒递去,顾子琛礼貌谢绝,只道近日戒酒;顾子安则高兴地饮了一大口,直呼“真好!”,随即又灌了一杯,气氛顿时热络不少。陆安渡心中暗忖:“这顾子安果然是八面玲珑,对谁都笑脸相迎,半点不肯得罪人。”
四人行至街巷深处,气氛忽地一沉。前方游行队伍中传来两声合唱,曲调凄凉婉转。先是一个女声清亮如丝,唱道:“锦袍随舞袖,笑语喧华昼。”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叠上来,语调却变作沙哑哀怨:“共祝万年长,云中彩凤翔。”
陆安渡听出这并非合唱,而是两把极其相似的嗓子在交替轮唱。那歌声动听摄人,在这冷寂的暗处显得空灵而穿透,直往人骨缝里钻。阿衡低语:“大喜的词,竟唱得比丧乐还惨。”
只见前方踱步走来两个梳着半翻髻的‘女鬼’,她们背离了队伍,直向游人处掠来。陆安渡目力过人,借着火光看清那两张脸——涂抹得惨白如纸,唇瓣烂开,满布瘀黑咬痕。她们嘴唇一张一合,一轮一唱,那豆青色衫裤的胸腹处洇开一大片暗红,斑驳得宛如腐烂的花朵。
身侧忽传一声惊呼。顾家兄弟竟连声招呼也不打,转身便扎进了人潮。陆安渡正觉古怪,忽见顾子安神色惊惶,跌跌撞撞向他迎面撞来,双手乱挥,声嘶力竭地喊:“安渡兄……安渡兄……帮忙!”
那一抹慌乱的身影正好挡住视线,陆安渡眉头一皱,忙大喊道:“子安兄,别挡着!你究竟怎么了?”
扭身绕开的刹那,他心神一凛,右手已扣住腰间短刀,顺手折下两根树枝扣在掌中。
顷刻间,不远处顾子琛脚下一滑,狼狈跌倒,四肢剧烈抽动,竟仿佛不是长在自己身上,无论如何也爬不起来。那两名‘女鬼’瞬间扑至,速度快得仅剩残影。陆安渡恐误伤周遭,手腕一抖,树枝破空,直取女鬼后心。
终究还是迟了。那两名‘女鬼’指甲如刃,灰黑森冷,竟生生捅入顾子琛的腹腔,瞬间将其开膛剖腹。那两道残影被树枝一撞,落地后借势一翻,望也不望众人,身形一闪,如烟般遁入暗处。
人群骤然炸开,惨叫四散。陆安渡抢步上前,只见顾子琛双目圆睁,眼球爬满血丝,嘴巴大张着想要呼救,却只能发出‘荷荷’的嘶鸣。那剖开的腹中血肉模糊,肠管如蛇般蜿蜒流溢。陆安渡蹲下身,两指探向顾子琛的颈动脉,指尖触及的皮肤竟已冰冷如霜,哪里还有半点活人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