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淮、舟。
听到这个名字的一刹那,靳言欢愣住了,像是突然凝固住一般。
如同尘封多年的物品突然被打开,迎面而来的是布满灰尘但又有着深刻记忆的存在。
那些愉快的、悲伤的、内疚的过往一层层被剥开,压得靳言欢心脏酸痛。
慕昭晞看了看靳言欢有些苍白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靳哥,你脸色怎么那么难看,你和他,认识吗?”
靳言欢垂眸:“他是我……曾经最好的朋友。”
慕昭晞有些惊讶,他怎么也没想到偶然遇到的一个人,居然是靳言欢曾经的好朋友。
曾经。
慕昭晞敏锐地发觉这个有些特别的描述。
所以因为发生了一些变故,两人的友情出现裂痕了吗?
可是看温淮舟是个挺好的人,有什么误会是不能说开的呢?
慕昭晞这样想着,但却犹豫着要不要问。
看靳哥的样子,好像回想起很痛苦的经历,如果继续沉浸在这种回忆中,岂不是在他伤疤上又撒了一层盐?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靳言欢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但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他恨我,我觉得他恨不得杀了我。”
靳言欢突然定定地看向慕昭晞,眼神有些空洞,但声音依然温和:“你想听听我的过往吗?”
慕昭晞揉搓着自己的手指,有些纠结。
掀开他的过往,会不会又重新揭开他的伤疤啊?
一旁的叶笙识趣的悄悄离开。
靳言欢看着慕昭晞因为不知道说什么而有些局促的样子,温和地笑了笑,再次问:“是我想说给你听,你愿意吗?”
慕昭晞猛地抬头,眼神亮的惊人:“我愿意我愿意!靳哥,你的一切,我都想了解!”
靳言欢组织了一下语言,语速缓慢地讲述着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过往经历。这些事情,他从未给其他人提起过。
从自以为的包裹着爱意出生,到后来发现父亲出轨,父母离婚……
桩桩件件,他都仿佛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讲述着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
他的语调始终都是平稳的,只是在偶尔有那么几个瞬间,有着轻微的颤抖。
“上大学后,我遇到了一个很好、很温暖的人,他只比我小一级,有时候思维很跳脱,你根本不知道他下一秒会做什么。他突然出现在我的生命中,对于那个时候的我来说,他照亮了我的整个世界。”
慕昭晞心想:这个人,是靳哥喜欢的人吗?原来靳哥也是有过喜欢的人的,那个人很幸运吧,被那么好的靳哥喜欢……
“一开始我嫌他有些烦,但后来慢慢的,我发现我喜欢上了他。我当时很害怕,我感觉喜欢男人是不对的,我怕我妈知道了会很难以接受。可是‘喜欢’这种情绪,根本就没办法克制,我们还是在一起了,瞒着我妈,只有哥……温淮舟知道我们的事情。”
“因为一次意外,我妈知道了我和小竹是恋人,她比我预想的反应还要强烈,将我打了一顿,把我赶出了家。后来,我妈出车祸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她,她就去世了。我……”
靳言欢声音有些哽咽,想要说的话如鲠在喉,拼命平息着自己的气息。
慕昭晞的眼睛已经红透了,心紧紧揪着,心疼的要命。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靳言欢的手,试图向他传递一些温暖。
靳言欢回握住他的手,继续说:“我觉得我真的是个人渣,是个不孝子,我让身边人痛苦,让我妈没有来得及安度晚年,就离开了人世。我还做了一个决定,我把小竹赶走了,我用各种冰冷的话语,让他离开我。”
慕昭晞的眼睛微微瞪大。
“可小竹完全不在意我的那些话,他一直默默地陪在我身边,但我不想把他牵扯进来,我想让他找到一个在幸福美满的家庭中长大的人,与他相守一生。那才是……他应该有的生活。”
慕昭晞感觉到被靳言欢握住的手紧了紧。
“后来呢?”慕昭晞哑声问。
“后来,他死了。”靳言欢眼神黯淡,“为了保护我,被击中头部……他倒下之后没说两句话,就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看着我,一直看着我,直到闭上眼睛。”
慕昭晞的眼泪流了下来,止都止不住,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靳言欢的手,用力到靳言欢都感觉到了疼意。
“他还那么年轻,应该拥有美好的未来,他应该继续他的绘画事业,如果还能活着,他肯定能成为非常优秀的画师。可是他死得那么仓促,那么没有价值,他是因为我才死掉的,是我毁了他。”靳言欢的眼圈也红了,声音颤抖,“我想看着他成为耀眼炫目的大人,想看着他今后的人生能一路璀璨,他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
慕昭晞再也忍不了了,一把将靳言欢揉进怀里。
他的双手用力环抱住靳言欢瘦削的身体,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不是你的错,靳哥。”他哑着嗓子,一遍遍重复,“不是你的错。”
靳言欢的身体微微僵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安静的靠在慕昭晞怀里。
他比慕昭晞高那么多,此刻却像一个脆弱的孩子,把头埋进慕昭晞的颈窝。
慕昭晞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一滴滴的落在自己的肩膀上。
靳言欢哭了。
慕昭晞心疼得几乎无法呼吸,他没有亲身经历这些,但光是听上去,就已经感觉很窒息了,靳言欢一个人,怎么扛过来的啊?
慕昭晞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靳言欢,那个总是沉稳可靠、仿佛发生什么都能很好的应对的人,此刻却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躲在他的怀里,把那些藏了多年的伤口,小心翼翼地露出来。
“我都不知道……”慕昭晞吸了吸鼻子,“你一个人扛了那么久,你得多难受啊。”
靳言欢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抽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哭过。
他不敢哭。
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