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陀罗走后的那个下午,小院重新安静下来。
葡萄架刚补好,新换的麻绳还带着草木的青涩气。
明昭窝回藤编躺椅,膝盖上摊着半本没看完的杂志,指尖转着那枚指甲盖大的微缩许愿签,有一下没一下地晃。
石桌上摆着两样小东西。
夏目留下的那片银杏叶,金黄金黄的,叶脉像一张细密的网。明昭看着银杏叶,又把白色的心形小贝壳拿出摩挲。
这是七岁的路飞上次走时,反手扔给她的“额外礼物”,纹路现在已经被摩挲得光滑温润。
她拿起贝壳,对着阳光照了照。
“也不知道那小子出海了以后是什么样子。”
她想起孩子们临走前那个晚上,六根小拇指勾在一起的画面。那时候,大家一起约定,等长大了,彼此一定要再见面。到时候,路飞请吃肉,斑请喝茶,我爱罗带她看沙漠里的星星。
“当时还真敢说。”
明昭失笑,“连票都没有,不稳定的次元网约车,还想跨境精准接单……”
话音没落,指尖的迷你金签忽然亮了。
不是平时那种讨好地蹭着指尖的细碎微光,而是“嗡”地一声,整片金光顺着她的手腕缠上来,像被谁一把攥住。
头顶的空气没有像往常那样裂开一个往下掉人的黑口子。
恰恰相反,一道金线似的裂隙在她正前方无声张开,裂口里没有风,没有光,只有一股不讲道理的吸力,从她周身的每一寸灵子上碾过去。
架上的葡萄叶、石桌上的茶杯、墙上的投影幕布,同时朝一个方向倾斜。
明昭反手去抓躺椅扶手,指尖却直接穿了过去,不是扶手变虚了,是她整个人正在变淡,像当年那些从她面前消失的孩子一样。
她忽然想起我爱罗走那天,心口那根若有若无的、被什么东西轻轻拴住的感觉。
因果的线绕了这么久,终于绕回来,把她这个一直站在院子里接人的人,也拽了进去。
“不是吧……”
她只来得及把银杏叶、贝壳和迷你签一并拢进袖口,石桌上那杯冰可乐还冒着白气,“我这是司机被乘客反向叫单了?!好歹给个差评的机会……”
后半句碎在光里。
下一瞬,滚烫的风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明昭一头栽进沙里。
是真的沙子,细、烫、干燥,顺着领口袖口往里钻。
她翻身坐起,先看见一轮白得刺眼的太阳,再看见连绵到天边的金色沙丘。
热浪在沙面上扭曲蒸腾,像一整块正在融化的黄油。风里全是味道,香料、皮革、晒透的土墙,还有远处海水咸腥的湿气。
地平线尽头,一座土黄色的港城半埋在风沙里,桅杆密密麻麻,旗帜在热风里抖。
明昭吐出嘴里的沙,低头看自己,还是小院那身家常便服,裙摆和靴子沾了沙,周身一缕极淡的灵子微光正自动隔开热浪,像给她罩了层看不见的薄纱。
她闭上眼睛,放出一缕灵子探出去。
没有查克拉,没有咒力,没有念。天地间漂着另一种规则能量,恶魔果实的奇诡、霸气的沉凝,混杂在这个世界上,随时伴随命运线进行抉择。
而在她东南方向的沙路上,两股气息正搅成一团:一股横冲直撞、热得发烫,橡皮一样弹来弹去;另一股阴冷黏腻,带着铁器和毒粉的锈味,像一群盯上猎物的鬣狗。
那股横冲直撞的气息,她化成灰都认得。
“海贼王世界,阿拉巴斯坦。”
明昭睁开眼,自己都觉得离谱,“……还真让我跨境接单了。”
她没敢大意。跨界之后规则不稳,书签改大因果太耗愿力,丹迪瞬愈得留着救命,最稳妥的是低阶鬼道探路、回道兜底。
好在在猎人世界待久了,她听得懂这个世界的话,这是此刻唯一让她安心的事。
明昭循着气息翻过一道沙梁。
梁下的沙路上,一场混战正打得热闹。
七八个裹着黑袍、面罩遮脸的汉子堵着一支小小的队伍,铁钩、□□和毒粉囊在日光下闪。队伍中央,一个蓝发少女被一只斑点大鸭子护在身后,少女腰间别着短刀,嘴唇干裂,眼神又急又硬。
那是薇薇,和她身边跑得满头汗的快跑鸭卡鲁。
而堵截者最头疼的,显然不是公主。
“橡胶橡胶——机关枪!”
“别在沙地里乱挥!你会把自己滚成沙球的,路飞!”橘发少女举着三段棍,气得帽子都歪了。
“娜美小姐小心脚下!这里有我——啊!”金发厨师一脚踢飞侧面的钩子,自己却被另一个枪手瞄上。
绿发剑士三刀在手,刀光卷倒两人,嘴里还在数:“左边三个,右边……乌索普,你又躲我后面!”
“我这叫战术迂回!”长鼻子少年嘴硬,人已经趴到了沙丘后面,背包里探出一只驯鹿的脑袋,紧张得蹄子直抖。
巴洛克工作社的下级特工,外加几个趁乱发财的沙漠贼,专挑薇薇身份半公开的当口截人。
明昭站在沙梁上,只看了一眼,就开心起来。
草帽、红坎肩、晒成蜜色的侧脸,个子抽长了,肩背宽了,脸上的婴儿肥退成了少年人的棱角。可那双眼睛还是一样,亮得像两颗探照灯,打起架来整张脸都写着“我超开心”。
七岁还挂在她身上荡秋千的橡皮团子,现在已经十七岁了。
“主力你们来。”
明昭小声嘀咕,指尖已经抬起,“我就补个漏。”
毒粉手狞笑着把整囊毒粉朝薇薇的方向扬出,风正往队伍那边吹。
“破道之三十一·赤火炮。”
一小团灵子火在她指尖炸开,不冲人,只冲风。热浪反卷,把毒粉原封不动推了回去,扬了黑袍人自己一脸,喷嚏打得惊天动地。
两名枪手绕到侧翼想冲卡鲁,她五指轻张:“缚道之二十一·赤烟遁。”
淡红光带贴着沙地窜出,缠住骆驼前蹄和枪手脚踝,几道人影齐刷刷栽进沙里,□□全脱了手。
一个能半身潜沙的杀手从薇薇脚下的沙里拱出来,匕首直刺。
明昭手腕一翻:“缚道之九·六杖光牢。”
六片光栅凭空合拢,把人从沙里“顶”着托了出来,像夹起一只蛏子,稳稳摔在草帽船长脚边。
“路飞,这个送给你。”
她退后半步。
“好嘞!”
橡皮拳头拉得老长:“橡胶橡胶·子弹!”
一拳把人捶进沙堆,只露两只脚在外头抽搐。
剩下的劫匪一看这阵势,扭头就跑,被索隆和山治一人一边收拾干净。
战斗结束得太快。快到路飞捶完最后一拳,才后知后觉地吸了吸鼻子。
“嗯?”
他猛地转头,看向沙梁上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鼻子抽了两下,眼睛一点点睁大,草帽都忘了扶。
“这个味道是……冰可乐、炸鸡块、还有草莓牛奶……”
他声音兴奋得都劈了岔:“明昭姐姐?!!”
整座沙丘都震了三震。
下一秒,橡皮胳膊跨过十几米沙地,路飞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弹过来,结结实实撞进明昭怀里,把她撞得倒退三步。
“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他勒着她的腰,整个人挂在她身上晃,和七岁那年一模一样,“我就说会再见面的!我经常和跟他们讲你!讲你能做好多肉!讲你能把摔碎的杯子变回新的!”
“第一回你四岁,第二回你七岁,你还挺骄傲。”
明昭被他勒得无奈,笑着拍他后背,“现在你十七岁了,长大了啊路飞,个子比我都高了,怎么上来还是这一下。”
“嘿嘿。”
路飞松开她,挠着后脑勺傻笑,扭头对着自己的小伙伴嗓子喊,“喂!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明昭姐姐!给我做很多肉吃的那个姐姐!”
一行人将信将疑围过来。
娜美最先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干净得不像走过沙漠的衣角上转了一圈,露出航海士特有的精明笑容:“路飞天天挂在嘴边的那个‘姐姐’?谢谢你刚才出手,我是娜美。姐姐刚才那团火,也是恶魔果实的能力么?”
“不是恶魔果实,异乡的小法术,探路、治伤、变点小东西还行。”
明昭笑笑,“主要还得看你们。”
“罗罗诺亚·索隆,三刀流。”绿发剑士把刀收回鞘,眼神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微微点头,能悄无声息控住六个人的,绝不是只会“小法术”的人。
可她身上没有半分杀气,他也就把刀收稳了。
山治原地转了个圈,卷发一甩,捧着心口飘过来:“啊!沙漠里竟有如此清爽动人的女士,我是海上的厨师山治,请允许我用一顿烤肉表达谢意!”
“你先把手里的刀放下再说。”索隆凉凉道。
长鼻子少年挺着胸脯跳出来:“本大爷是有三千部下的乌索普船长!刚才那种小场面,我一出手就能解决八十个,我是看你手法比较熟练,才让给你的!”
“是是是,乌索普船长最厉害。”明昭配合地点头。
背包里的驯鹿怯生生探出头,蓝鼻子抖了抖,忽然用力嗅了嗅,眼睛瞪圆:“你、你身上的味道……像药铺,又像刚开的花,闻着好安心……我是托尼托尼·乔巴!”
“是厉害的船医啊。”
明昭蹲下来,掏出一小颗水果糖递过去,“那以后我们算同行,我也管治伤。”
“才、才不是因为你夸我我才高兴的,混蛋!”乔巴扭着身子,蹄子却老老实实把糖接了。
薇薇深深鞠了一躬,蓝发垂下来:“我是奈菲鲁塔丽·薇薇,阿拉巴斯坦的公主。谢谢您救了我们。我的国家……正在打仗。”
“我知道。”
明昭扶住她,目光扫过少女干裂的嘴唇和眼底的青黑,指尖一弹,一小皮囊清水落在她掌心,“先喝水。你国家的事,路上慢慢说。”
水是凉的,满的。在滴水贵如油的沙漠里,安安静静地晃。
薇薇捧着水囊,愣住了。
路飞已经一拍胸脯,草帽往脑后一推:“明昭姐姐跟我们一起!我们先去前面的港城拿哈那,再横穿沙漠,打飞一个叫克洛克达尔的坏人,让这个国家下雨!我请你吃肉!说好了的,我请!”
“好啊。”
明昭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趟被硬拽来的跨境单,接得也不坏,“一言为定,肉要大块的。”
拿哈那是阿拉巴斯坦最大的港城。
土黄色的街巷挤满了人,香料摊、香水铺、烤肉串的烟气一层叠一层,码头工人喊着号子,骆驼不耐烦地打响鼻。只是热闹底下绷着一根弦——街角贴满征兵告示,配水站前排着长队,人们说起“叛乱军”和“跳舞粉”时,声音都压得很低。
薇薇一进城就和娜美、索隆去找地下情报点。路飞的鼻子在闻到第三股肉香时彻底叛变,拽着明昭冲进一家飘着炖肉香的餐馆,山治、乌索普、乔巴和卡鲁呼啦啦跟了一串。
餐馆里人声鼎沸。路飞一脚跳进去,扯着嗓子喊:“老板!肉!所有的肉!”
喊声戛然而止。
靠窗的长桌旁,坐着一个青年。
黑色短发,脸颊上星星点点全是雀斑,一顶橘色的帽子挂在背后,帽绳上坠着一哭一笑两张小圆牌。他赤着上身,脖颈一串红珠,桌上的盘子摞得比人头还高。
而他本人,正保持着举叉子的姿势,脸埋在餐盘里,一动不动。
同桌的客人脸色发白,小声议论:“没、没气了……吃着吃着就没气了……”
“要不要叫医生……”
明昭指尖刚抬起半寸,一道红马甲的旋风已经刮了过去。
“艾斯!!”
路飞整个人扑到桌上,盘子哗啦啦飞了一半。
“嗯?”
雀斑青年猛地抬头,嘴角还挂着半根面条,眼神茫然了一秒,随即整张脸亮起来,亮得和路飞如出一辙,“哟,路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