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死了!”
“啊,吃着吃着睡着了而已。”
艾斯若无其事地抹了把脸,目光越过路飞,落在他身后的明昭一行人身上,带着点天然的礼貌,“你的朋友?”
“明昭姐姐,我哥!这是我哥!”
路飞已经蹦到了凳子上,“波特卡斯·D·艾斯!超厉害的!明昭姐姐你不知道,我小时候打架从来打不过他。”
“明昭姐姐?”
艾斯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雀斑脸上的笑意深了些,像是终于对上了号,“就是你从小挂在嘴边的那位?给你做肉、把你从沙发坑里捡出来的那位姐姐?”
在风车村那些年,路飞经常能把“明昭姐姐”四个字翻来覆去讲一晚上。但是艾斯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明昭刚要说话,餐馆的门“砰”地炸开。
不是比喻。是整条木门连着门框被一股白色的洪流冲碎,浓烟像活过来一样灌进餐馆,瞬间吞没了桌椅。烟里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银白乱发,嘴角咬着两支雪茄,手里一杆十手,尖端缠着暗沉的石质纹路。
“蒙奇·D·路飞。”
烟雾里传出冷硬的声音,“三千万的悬赏犯,在罗格镇让你跑了一次。”
斯摩格。
烟雾化成巨手,当头朝路飞抓下。
“小心!”
明昭反手一道缚光,把旁边吓呆的店员和两个孩子卷到立柱后,“都趴下!”
路飞橡皮身子一弹要硬冲,被一只带着火焰的胳膊先一步按住。
“路飞,带着你的人走。”
艾斯站起身,那股懒洋洋的气音全没了。他抬手,一团火在拳心亮起,温度高得空气都扭曲起来,“这位海军先生,你的对手是我。”
拳与白烟在餐馆中央轰然对撞。
火焰和烟雾谁也压不过谁,热浪把窗玻璃整片整片烤裂,白烟熏得人睁不开眼。
明昭没去看那场元素的角力,她看得见的是火舌舔上的木梁、是惊惶奔逃被挤倒的老人、是被碎木压住腿的小厮。
“缚道之三十七·吊帷障。”
半透明的光帐在坍塌的木梁下张开,硬生生撑出一片安全地。她冲过去掀开碎木,掌心白光一闪,小厮被砸变形的小腿当场复原,连烫伤的红痕都没留下。
“回道。”
淡蓝色灵子顺着地面铺开,像一层看不见的水雾。被烟呛晕的、被踩踏受伤的人,呼吸一个接一个稳了下来。
混乱中,斯摩格那杆缠着海楼石的十手贴着地面扫出,趁艾斯火焰收束的一瞬,擦过他的左肋。
艾斯闷哼一声,半跪下去,不是因为伤得多重,是海楼石那种让能力者浑身脱力的阴寒,顺着肋骨一路钻进骨头里。
白光毫无征兆地覆上他的侧腰。
温的,软的,像有人把一捧晒过太阳的棉花按在那里。脱力感潮水般退去,擦伤连红印都没剩下。
艾斯猛地回头。
明昭就站在他半步之后,已经收回了手,神色平静:“我治得了伤,治不了那种‘使不出力气’的感觉,自己躲着点这杆武器的尖端。”
“……你不是能力者。”
艾斯盯着她,这是肯定句。
“不是恶魔果实的能力。是另一个体系的力量。”
明昭眨眨眼,“先打完这架,寒暄排队。”
艾斯笑了,笑声里带着点被勾起来的兴味。他转身,双拳火焰暴涨,一道火墙轰然横在街道中央,把斯摩格和整支海军小队隔绝在另一侧。
“走!”
一行人借着烟火热浪,从餐馆后巷撤了出去。
身后,火与烟还在无声地角力,映得半边天都发红。
拿哈那城外,沙丘背风处。
卡鲁鸭瘫在阴凉里吐舌头,乔巴给所有人分降温的药,乌索普瘫成一张饼,念叨着“我刚才和海军上校对视了三秒没死……”。
艾斯靠着沙丘坐下,草帽团的人这才来得及好好打量他。
“我是波特卡斯·D·艾斯,白胡子海贼团二番队队长。”
他摘下帽子按在胸口,认认真真朝明昭低头,“谢谢你刚才的治疗,也谢谢你,在路飞还小的时候照顾他。这笨弟弟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把你当家人。”
“家人”两个字,明昭听得心里轻轻一动。
“明昭。”
她在他对面坐下,“异世界的来客。路飞小时候去过我家两回,四岁一回,七岁一回。吃了我很多肉和粮食。承诺我,以后会给我找到最美的海贝和最好吃的海兽。”
“喂!”路飞抗议。
“白胡子团讲究‘家人’。”
她看着艾斯,笑了笑,“我那个小破院子也讲究这个。来的孩子都算是家人。说起来,咱们算同行。”
艾斯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那笑容和路飞不一样:路飞的笑是正午的太阳,他的笑是沙漠傍晚的火,暖,却带着点走过长路的人才有的安静。
“同行。”他重复了一遍,觉得这个说法新鲜又贴切,“好。”
“你在追一个人。”明昭说。不是问句。
艾斯眼神微变。
“一个叫黑胡子的男人,马歇尔·D·蒂奇。”
她声音放轻,“他杀了你们四番队的队长,抢了一颗不该属于他的果实,跑了。”
火堆噼啪一响。索隆抬眼,娜美停下了手里的水壶。
艾斯沉默了几秒,没有问她怎么知道:“他犯了白胡子船上唯一的规矩——杀害同伴。我必须亲手把他带回去。”
明昭看着他雀斑脸上平静的决意,喉咙有点发紧。
她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某座岛上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海大监狱的铁栏,马林梵多的处刑台,以及那个挡在弟弟身前、被岩浆贯穿的胸膛。
书签在袖中轻轻发烫,像在提醒她。她按住袖口,没有动。
改一个人的生死,要撬动的因果重到她此刻付不起。而眼前这个青年,也绝不会接受陌生人替他安排好的、逃出来的人生。
她能做的,只有老规矩。
一枚指甲盖大的金色小签从她指尖飘出,落在艾斯掌心。
“微缩许愿签,里面有我的治愈之力。”
她说着当年对斑说过的话,“重伤濒死的时候,拿着它,心里想着要活下去。它可能救你一命,也可能跨了世界、换了规矩,半点用都没有。我不骗你,这是一场赌运气的赌博。”
艾斯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点金光。
“我承诺你。”
明昭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只要我还在这个世界、还在你弟弟够得到的地方,谁想动他,先从我的手底下过去。”
“明昭姐姐!”路飞嗷一声扑过来,挂住她的脖子。
艾斯握紧了那枚金签,握得很稳。他没有说什么漂亮的谢辞,只是郑重地把签收进贴身的内袋,和那串红珠项链放在一起。
“我记住了。不过,我弟弟是了不起的男子汉,不需要女人保护。”他说。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不起眼的小纸片,撕下一角,塞进路飞手里。
“生命卡。”
艾斯解释,“掺了我一点指甲屑做的,不怕水,不怕火。它会一直指向我所在的方向。不管我们隔了多少海、多少岛,顺着它,就能再见面。”
路飞把那张小纸片举到眼前。纸片在干燥的热风里轻轻颤动,始终朝着艾斯的方向偏着。
“在海贼的顶点见吧,路飞。”
艾斯站起身,揉了揉弟弟的草帽,又看向明昭,“还有你,明昭。等这事了结,我带白胡子老爹的酒去看你。听路飞说,你那个院子有葡萄架?”
“有,还老被别的世界的人砸。”
明昭笑,“酒我等着。你自己也说了,生命卡指着的人,就一定能再见。”
艾斯咧嘴一笑,翻上沙丘下那艘造型古怪的小艇。艇尾的机关被他一点火焰引燃,桨轮轰然转动,小艇在沙海边缘的河道上扬长而去,像一颗贴着水面跑的流星。
路飞举着那片生命卡,站在沙丘上挥了很久的手。
入夜,沙漠的温度掉得比翻书还快。
山治在篝火上炖一大锅杂烩,明昭严重怀疑他连仙人掌都能炖成美味。
索隆守夜,乌索普给乔巴吹嘘自己“当年和海王类对视三天三夜”。
卡鲁鸭把头埋进翅膀里,薇薇抱着膝盖坐在火边,望着首都阿尔巴那的方向,火光在她蓝发上跳。
“在想雨?”明昭在她身边坐下,递过去一杯热水。
“三年了。”
薇薇轻声说,“整个国家只有阿尔巴那下雨。所有人都说是我父王用跳舞粉抢走了全国的雨。叛乱军、国王军,曾经一起长大的朋友,马上就要在首都城下互相举刀。我明明知道是克洛克达尔在背后操纵,可没有人信我。”
“会信的。”
明昭看着篝火,声音很轻,却很笃定,“我在别的世界见过一模一样的事。老百姓不想打仗,他们只想种地、吃饭、看孩子长大。谣言能挑起一场仗,是因为真相被沙子埋住了。等真相摊开在太阳底下,等那场雨真的落下来,举着刀的手,自己会松开。”
“你们要做的不是杀多少人。”
她说,“是让所有人亲眼看见,天会下雨。”
薇薇怔怔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用力点了点头。
篝火另一头,路飞已经抱着吃剩的骨头睡着了,草帽盖着脸,生命卡被他仔细夹在草帽的系带里,贴着胸口。
索隆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一只眼,看了明昭一眼,又闭上,算是默认了这个临时同行者守夜的位置。
明昭抬头。
沙漠的夜空低得吓人,银河像谁把一整袋碎钻泼在黑绒上,星星又大又亮,和我爱罗曾经比划给她看的一模一样。
她从袖口摸出那枚白色的心形贝壳,在指间转了转。
又试着感知了一下回程的裂隙——没有。那道把她扔来的金线闭得严严实实,像在说:客官,这单是往返程,事情办完才放您走。
“行吧。”明昭失笑,把贝壳收好,“尤巴、雨地、阿尔巴那……”
她一个个念出那些名字,像在念一张早就知道终点的行程单。
“三年不下雨的国家,一个躲在沙里的七武海,还有一场非得打醒所有人的仗。”
篝火噼啪一响,火星升上夜空,和星星混在一起。
明昭看着路飞睡熟的侧脸,看着他胸口那张安安静静指向远方的小纸片,眼神一点点软下来,又一点点定下来。
来都来了。
这趟沙漠的雨,她只好陪他们等。
至于那个驾着火跑远的雀斑青年。
明昭抬手,按了按贴身的袖口。那里没有生命卡,却隔着两个世界,系着一根她亲手递出去的、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因果线。
“一定要再见啊,艾斯。”
风从沙海上吹过来,带着夜的凉,也带着远处海的咸。
没有人回答她。
但篝火很旺,星星很亮,身边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安稳得像她小院里那些孩子睡着后的夜晚。
明昭靠着行囊,在这片陌生的沙漠里,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