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原来光团强调的「只是偶然」是指伽卡菲斯说的那句「倒霉地被选中了」啊。
神无朔月没想到全部都想起来后,自己的第一反应竟是这个。
她本以为想起来了自己会大哭大叫,甚至伤害自己,但她现在心里诡异地很平静。平静到她甚至还有心情从地上坐起来,把戒指套到手上尝试点燃火焰,不过意料之中,地狱指环一点面子不给她,完全没有点燃的迹象。
这种情况,大概率是自己的情绪已经糟糕到什么都没感觉了吧。
她眼神迷茫地盯着地下室的地板。
她其实早就隐约察觉到了她不愿意想起来的记忆是什么。只不过实在想逃离那个充满着灰尘和血腥味的最后,实在是不想承认自己的父母已经为了保护她而去世。
因为如果不是她邀请的话,她的父母根本不会来东京。也根本就不会死。
酒店是她订的。行程是她安排的。那句“今年黄金周来日本玩吧顺便看看我”也是她亲口说的。
她甚至还记得母亲在电话里问她会不会太麻烦,记得自己信誓旦旦地说:“没事,我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现在看来多可笑啊。
她确实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唯独没有把地震这个危险考虑进去。
要是她没有心血来潮想让不爱出门的父母体验一下旅游的感觉,没有邀请父母来东京,没有兴冲冲地计划什么黄金周旅行,他们那一天本来应该好好待在家里。
说不定爸爸正在做菜,妈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说不定他们还会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拌嘴。
然后晚上视频的时候照常问她吃没吃饭、工作累不累。
而不是和她一起躺在那片废墟里。
她知道这种想法没有道理,这种假设也没有意义。可人的愧疚如果讲道理,那大概也就不会叫愧疚了。这是她永远无法释怀的执念和心魔。
她现在身处的地下室那带着灰尘和瓦砾的味道甚至都有些像记忆中最后的那刻。
她还记得地震发生后自己第一次醒来时护在自己身上的父母的重量。那时的味道和现在很像。
唯一的区别是,现在没有她不愿回忆起的铁锈般的血腥味。
这具身体十岁,出车祸后最初醒过来的时候,她还在天真地自我催眠。
说不定那时候无论她怎么叫爸爸妈妈的名字都没反应,只是他们暂时昏迷了呢。
而当她知道自己现在根本就不在原来的世界后,她也天真地想过说不定她在这个世界死了以后,就能回到原本的世界里。爸爸妈妈说不定已经被救援人员救出来,送到了医院,而她也在病房里沉睡。
最坏也不过是爸爸妈妈没救回来,但那样她也一定没机会活下来。那样也好,她也可以高高兴兴地像小时候那样,和爸爸妈妈牵着手离开这个世界,一起去重新投胎。
但这些天真的想法和自我催眠都被伽卡菲斯非常残忍直接地打碎了。
他告诉她,她既没有回去的办法,回去了她的□□也早已经被宣告死亡,即便在这个世界死去,她也无法再见到父母。
要不是身处ICU,要不是身上还有绑带强制令她无法行动,她一定会随便拿起身边一切趁手的、尖锐的物体直接自我了断。
既然连如此卑微的愿望都无法实现,那么为什么她还有活着的必要呢。为什么她的父母死了,她那时候应该也是必死无疑,却偏偏只有她在这个世界睁开了眼睛。
为什么害死了父母的她,一定要继续活下去?为什么一定要让她承认她再也回不到过去的家里,只能在这个什么都陌生的世界生活下去呢?
神无朔月看着手上的戒指,恍然察觉它也是伽卡菲斯提醒她的手段之一。若是想点燃火焰,她就必须承认过去的自己已经死去,过去的世界已经无法返回,而现在的她只是神无朔月。
只是为了维持这颗星球的秩序的牺牲品。
可凭什么要是她,为什么偏偏是她呢。她从未祈求过这种奇迹,也绝不希望自己是以这么狼狈而滑稽的形式见到自己的偶像。
最无法原谅的是,她真的如伽卡菲斯所愿,被父母用命救下来的自己,现在居然已经开始想活了。
她已经开始觉得沢田家的饭很好吃。
已经习惯了风师傅坐在自己肩膀上的重量。
她会因为Reborn那些一点也不好听的话感到安心,会因为六道骸的嘲讽生气,会期待第二天还能见到熟悉的人。
甚至就在昨天,她还在认真思考等这一切结束以后,要不要继续缠着沢田纲吉让他再帮自己吹一次头发。
她居然已经在规划“以后”了。
爸爸妈妈死在了她眼前,而她却在另一个世界拥有了新的家,新的朋友,甚至有了想继续待在某个人身边的愿望。
这算什么呢。
被他们用命救下来的人,最后竟然把他们留在过去,自己恬不知耻地往前走了吗?
她觉得自己呼吸愈发不畅,等她的眼神往下移,她才恍然自己原来已经在用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了。
而这危险的动作很快被赶来的人阻止。沢田纲吉强硬地掰开她的双手,用力抱住了她,“清醒点!朔月!”
“嗯?我很清醒啊。”神无朔月自嘲地笑着,“只是觉得自己恶心罢了。”
“因为叔叔阿姨是为了保护朔月才死的,所以你觉得自己活下来就是错的吗?”
沢田纲吉的话令她身体一僵,失去了一切强装出来的表情,“……你怎么知道?”
“刚才骸解开封印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些东西。不是全部,只是一些片段。”
神无朔月不知道的是,六道骸并不是单纯为了让沢田纲吉安抚她的情绪,才一定要求他在场的。
伽卡菲斯的封印本身位于右眼,六道骸预见到了自己强制拆除封印时,原本被压住的记忆可能会以幻觉形式向外泄露。六道骸对他人的隐私没有兴趣,也对自己说话的水平很有自知之明,只有自己在场只会火上浇油加速神无朔月自杀的进度。
于是他选择了拉沢田纲吉下水,而事实证明这是正确的选择。
这对于沢田纲吉来说,也不是件坏事。因为某种意义上这也揭开了在那次纳兹连接两人的梦的时候,他没能明白的大部分谜底。
他看到了她在电话里兴奋地邀请父母来东京,看到了酒店里一家三口讨论第二天去哪的温馨场景,看到了被地震掩埋的一家三口,也看到了她一次次地叫着父母的名字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也看到了十岁的神无朔月在ICU里即便满心想挣扎,却无法动弹的模样。
所以他理解了为什么神无朔月在恢复记忆,神智稍微清醒之后就开始掐自己的脖子。
因为她认为自己活着就是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