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灵撂下咖啡杯,提着皮包刚跨出餐厅门槛,就听见身后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无论她走得快还是慢,景蘅始终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女佣为云灵拉开车门,她坐进车里,扭头看见景蘅拎着皮包,朝孙彦摆了摆手。
“你不和我一起吗?”云灵降下车窗,忍不住问道。
景蘅上前几步,骨节分明的手搭在车窗边沿,声音清润:“既然云灵妹妹怕被旁人误会,我自然是要避嫌的。”
他遥遥指向停在洋楼一侧的福特汽车,“云灵妹妹先行一步,我稍后就到。”
云灵捏着皮包的纤指顿了顿,没再开口说话。
原来他不是只坐黄包车,倒也没那么古板么......
孙彦将车开离了时公馆,云灵升上车窗,鼻端萦绕着景蘅身上清浅的沉香,和早餐时的咖啡香混在一起,竟然并不惹人讨厌。
云灵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皮包上搭扣。
景蘅会留在津门读书是她始料未及的意外,可如果能在这段时间里说服他,便可以和他一同在母亲面前提起解除婚约一事。
陆军士官学校。
景家行伍出身,景蘅就读于这样好的军校,为何只读了一阵儿就退学重读。
“小姐,王小姐在校门口等您。”
“云灵!”王巧心留着利落的短发,跑步时左右两侧的头发迎风蓬起来,像是长着两只可爱的长耳朵,“昨日听我父亲说起,朔军景家次子景蘅已经考入仁光读书,你过去可听说过他?”
“我对平朔并不熟悉。”云灵心虚的垂下长睫,心中暗暗对王巧心道了声对不住,“他很出名?”
王巧心挽着她的手,大大咧咧道:“出名啊!去年梅司令的长子梅疏影成婚,景蘅出任了伴郎,晚宴上二位新人携手共舞,景蘅为他们伴奏了一曲《蓝色的多瑙河》。”
“他的演奏流畅极了,强弱处理的恰到好处。当时他脱去了外衣,白衬衫挽到了臂弯处。”
王巧心微微弯了弯手,在小臂上比划着,“景蘅的身材有这样好!当时灯光照在他身上,衬的他颜如冠玉、气质如松,那些太太小姐一半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呢!”
云灵回想起早餐时见到的景色,眼前仿佛能浮现出他挽着袖子弹奏钢琴的模样,耳尖的温度一瞬间又升了上去。
“我记得他是和怡亲王格格定了亲的。”王巧心说到此处,有些落寞道:“想来也会是个温婉贤淑的美人。”
王巧心的未婚夫,梅家幼子梅知遥和宁贝勒府上七格格静嘉秘密恋爱的事儿,已经快要不是秘密了。
云灵小的时候偶尔会在宫廷宴会上遇见静嘉。
她母亲包衣出身,静嘉并不得老佛爷和宁贝勒喜爱。她很少能入宫,在宫中几乎是透明的存在。
宁贝勒挥霍惯了,离开京城后手上的金银古玩水一样的流走,没两年府上便入不敷出了。
静嘉古琴弹得极好,经人介绍,她开始去梅司令府上教梅家小姐习琴。
梅知遥向来喜欢听曲,静嘉为梅小姐上课时,他常常过来旁听。
起初梅知遥还会写信给巧心,和她分享自己新收集来的曲谱。后来日子久了,写信的次数越来越少,信上的内容也渐渐变成了例行问好,有时候甚至整封信的内容都是重复上一封。
王巧心索性去信一封,言辞直白犀利,逼得梅知遥不得不回信承认了他和静嘉正在秘密恋爱的事儿。
梅知遥这封信,写得比过往任何一封都要诚恳。
他在信里直言,婚约绝不会取消,但在二人正式定下婚期之前,他不会和静嘉分手。同时,梅知遥还在信中承诺,在婚期到来之前,他绝不会阻止王巧心自由恋爱。
可这是今年年初的事儿了。
一个月前,梅知遥在海市重金拍下一把宋代古琴。这件事被刊登在报纸上,报界猜测梅公子买琴是为了讨未婚妻欢心,因此面对记者提问时,梅知遥主动出面解释,称这把琴是他的个人收藏。
半个月前,这把梅知遥“个人收藏”的宋代古琴,经宁贝勒之手流入江城黑市,倒卖出了高价。
梅家幼子年少风流,是小报头版头条的常客。静嘉的身份和她与梅知遥的关系根本经不住发掘,梅家为了压下此事,几乎买通了报界。
云灵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还未来得及开口,王巧心忽而主动道:“梅知遥要来津门了。”
“怎么这样突然?”云灵面色微变,她牵着王巧心躲在香樟树下,焦急道:“他来津门是因为婚事?”
王巧心红着双眼,声音发颤:“这没脸的东西,他居然还敢提!我实在不想在长辈面前陪他做戏,打算先去燕云饭店和他见一面,把话讲清楚。云灵,我知道你是燕云饭店的常客,有你跟着,我家里人才不会起疑心。我能不能劳烦你陪我一起去燕云饭店见他?”
“好,我陪着你去。”云灵捏着袖口为王巧心擦去脸上的泪水,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香樟树下立着一道身影。
景蘅正靠在树干上垂头翻读手里的课本,他的肩头洒落着细碎的阳光,模样清隽端方,路过的学生不住朝他看去,纷纷低声议论着。